第4章

安王府的馬車，停在溫家門口的時候，整條街都看見了。

朱漆描金，車轅掛著玉佩，馬蹄聲敲得石板路都在響。

溫家下人跑進院子，聲音都變了調。

“老爺！夫人！安王府來人了！”

柳氏正在梳妝，聽見這話，眉眼都舒展開了。

“我就說，安王府不會不管體麵的。”

她起身整了整衣裳，吩咐丫鬟，“去把玉兒叫過來，換身新衣裳，今日是個好日子。”

溫崇也趕了過來，臉上掛著笑。

“我去門口迎著，這可是王府的人，怠慢不得。”

他說完就往外走，柳氏跟在後頭，連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我站在繡房窗邊，看著那輛馬車。

馬車簾子掀開，先下來一個穿玄色錦袍的年輕男人。

他個子很高，眉眼鋒利，走路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

溫崇迎上去，彎腰行禮。

“世子駕臨，溫家蓬蓽生輝。”

謝無咎沒接話。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溫家的門楣，又看了一眼院子。

“溫家主，我今日來，不是為體麵。”

溫崇愣了一下。

“世子這話......”

“我不娶。”

謝無咎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溫崇的笑容僵在臉上。

柳氏臉色瞬間白了。

“世子，這婚書是三年前立的，宗人府都備了案，怎能說不娶就不娶？”

“所以我今日來，是請溫家主配合，去宗人府銷婚。”

謝無咎看著溫崇，“安王世子妃須經冊禮，衝喜之妃名不正，這婚，立得就不該。”

溫崇的手抖了。

“世子，這......這婚若銷了，溫家......”

“溫家要賠安王府三千兩衝喜誤期銀。”

謝無咎打斷他，“這是規矩，溫家主該懂。”

柳氏往後退了一步，險些站不穩。

三千兩不是小數目，溫家繡坊雖有皇商供職，但這兩年進項不如從前，三千兩一出，鋪子都得抵出去。

更要命的是，婚事作廢的消息一旦傳出去，溫家繡坊的皇商供職就懸了。

那供職，當年就是靠這樁婚約搭上的線。

溫崇臉色青白交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謝無咎轉身，像是要走。

“世子！”

溫崇撲通一聲跪下了。

“世子，溫家上下都盼著這樁婚事，求世子給條活路。”

謝無咎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著溫崇。

“活路不是沒有。”

溫崇抬起頭，眼睛裏都是希望。

“世子請講！”

“換人。”

謝無咎的聲音很淡。

“我可以娶，但娶的必須是溫家嫡女。”

“溫玉。”

柳氏臉色變了。

“不行。”

她的聲音很急，甚至有些失態。

“世子，玉兒她......她不是......”

“不是什麼？”

謝無咎盯著她，“不是溫家嫡女？”

柳氏噎住了。

溫玉確實不是溫家嫡女，是兩個月前才抬進門的野路子。

宗人府的冊子上，寫的是溫蘅。

謝無咎看著柳氏的表情，笑了一下。

“那就改冊。”

“宗人府的冊子，溫家主去改，不難。”

溫崇跪在地上，看看柳氏，又看看謝無咎。

“夫人，世子說得對，玉兒她......”

“不行！”

柳氏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

“溫玉不能嫁。”

溫崇愣住了。

謝無咎也愣住了。

他看著柳氏，眼神變得很冷。

“溫夫人，你究竟在護什麼？”

柳氏張了張嘴，答不出來。

她的手抓著袖子，指節都泛白了。

謝無咎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收回目光。

“既然溫夫人不願，那這婚，就隻能銷了。”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溫崇還想追，被柳氏攔住了。

“老爺，別追了。”

她的聲音很啞，“追不回來的。”

謝無咎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他轉身，往繡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徑直走了過去。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走近。

他停在門口，沒有進來。

“姑娘不怕我毀婚，是篤定我毀不成？”

我低頭，繼續繡手裏的錦衾。

“世子毀不成，我也毀不成。”

“這婚不是我求來的，是名分。”

我把針線抽出來，針腳細密，一針都沒錯。

“名分這東西，由不得你我。”

謝無咎站在門口，沒說話。

他看著我，第一次正眼看。

過了很久，他轉身走了。

馬車聲遠去，整條街又恢複了安靜。

我放下針線，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涼的，喝下去，喉嚨都跟著涼了。

天黑的時候，宗人府來人了。

來的是個主事，穿著青袍，手裏捧著文書。

“溫家世子妃，這是殉冊，您過目。”

他把文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展開。

殉冊已經謄好，紙張很厚，用的是官府特製的黃紙。

我的名字，被朱筆勾在第一行。

勾名字的那隻手，按的印，是安王府長史。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婚書立約的同一天。

我盯著那個日期，手抖了一下。

殉我的決定，比婚約還早。

這樁婚，從頭到尾就是為殉葬訂的。

主事看我沒說話，以為我不識字。

“溫姑娘，您簽個押就成。”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若不簽呢？”

主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姑娘說笑了，殉冊一旦謄好，就是定數。”

“簽不簽，您都在上頭。”

我看著他，慢慢把文書放下。

“那我簽。”

我拿起筆，蘸了墨，在自己名字後頭，工工整整地簽了個押。

主事收了文書，拱了拱手。

“溫姑娘保重。”

他走後，我坐在桌邊，看著手上沾的墨。

墨是紅的，朱砂墨。

殉冊用的，都是朱砂墨。

像血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