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溫玉來了。

她是自己來的，沒帶丫鬟，敲門的時候手指都在抖。

我開了門，她站在門外，臉色蒼白。

“阿姐，我能進來嗎？”

我側身讓開。

她進門後，先把門關上，又轉身看了看窗外，確認沒人，才在凳子上坐下。

“你知道婚書三年前就寫了嗎？”

我沒動。

溫玉盯著我，眼眶紅了。

“我兩個月前回府的時候，偷看過母親的妝匣。”

“我看見了那份婚書底稿，還有你的生辰八字。”

她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說不下去。

“我當時不懂，後來聽府裏的婆子說起殉例，我才明白。”

“我去找過母親，我說我替你去求情，讓她退了這門婚事。”

我看著她。

她哭了。

“可母親說......”

“她說什麼？”

“她說，你不是溫家的人，溫家的債輪不到你背。”

我笑了一下。

“她說得對。”

“可你是我阿姐！”溫玉抓住我的手，“我去找世子，我去找謝無咎，我替你退婚！”

“退不了。”

我抽回手，聲音很平靜。

“婚書在安王府，也在宗人府備了案。”

“退婚必須改殉例為‘罪逐’，我會變成溫家逐出去的罪女，連祖墳都進不去。”

“溫家不會答應。”

“柳氏更不會。”

溫玉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清，這個家是怎麼算計人的。

她坐在那兒，肩膀抖得厲害，哭得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布。

“阿姐，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看了一眼。

是塊舊繈褓，布料泛黃，邊角都磨破了。

“這是當年裹著我的繈褓。”

她把布攤開，露出內襯。

內襯上繡著一個字。

蘅。

我手抖了。

“這是我被抱出溫家時，繈褓裏藏的。”

溫玉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阿姐，我不是流落在外十六年。”

“我是被人從溫家‘賣’出去的。”

“抱走我的人，給了柳氏一筆錢。”

我盯著那個“蘅”字，腦子裏嗡嗡作響。

這針法，我認得。

是鎖繡。

江南繡娘的私記手法。

是我生母阿蘅的獨門針法。

“阿姐。”

溫玉的聲音很輕。

“我們倆，是不是被換過？”

我沒答。

我隻是伸手，摸了摸那塊繈褓。

針腳細密，藏在內襯裏，不翻開根本看不見。

生母當年給我做繈褓的時候，把名字繡在了裏頭。

可這塊繈褓，裹的是溫玉。

我閉上眼。

十六年前，柳氏抱回了真千金。

十六年前，我娘死在產房裏。

十六年前，有人把兩個孩子換了。

溫玉站起來，聲音哽咽。

“阿姐，對不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這樣。”

她說完，轉身要走。

我叫住她。

“溫玉。”

她回過頭。

“這件事，別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因為說了也沒用。”我看著她，“你現在是溫家千金，我是要殉葬的衝喜婦。換不換，都一樣了。”

溫玉哭著跑了。

我坐在屋裏，把繈褓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天黑的時候，窗外有動靜。

我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柳氏站在院門外。

她手抬起來，停在半空，像是要敲門。

但她最終沒敲。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想起福嬤嬤說過的一句話。

“生母為繡娘者，女不入殉冊。”

這是舊規。

宮裏傳下來的舊規。

因為繡娘的女兒，身份不夠，不配殉葬。

我的生母阿蘅，就是繡娘。

整個溫家都知道。

整個溫家，也都裝作不知道。

我摸著繈褓上的“蘅”字，忽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我的殉葬名分，從一開始就立不住。

有人知道。

有人裝作不知道。

而我，是那個被算計得最幹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