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癢醒的,朦朧間摸到了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紅疹。
「顧清然。」我喊了一聲身側的男人。
聲音沙啞得像幹枯的樹皮,似乎是連帶著過敏起了高熱。
「我病了,能不能送我去醫院?」
「怎麼病了?」身側迷迷糊糊男人神色驟然清明,迅速起身,「著涼了?」
他隨手抓件衣服披在身上,拿了車鑰匙就要出門。
床頭櫃上的手機卻突然響了兩下。
一張布滿血色的照片彈出來,我和他都瞳孔一縮。
我們都看見了,發送人是許念。
顧清然先我一步拿起手機,一個電話撥了過去。
「喂…」許念嘟嘟囔囔的聲音,帶著吸氣的痛呼。
「你怎麼回事!」我看見顧清然急到發紅的麵頰。
「哪兒來這麼多血?你怎麼了?」
「念念…」看不見屏幕裏的人,我也有些著急,往前走了兩步,試圖從顧清然手裏拿過手機。
卻冷不防被他一推,右手狠狠撞在衣櫃的門把手上。
手腕登時腫起,起了道血紅的楞子。
「沒什麼大事,就是剛剛做早餐的時候碰到了菜刀,手背劃了一道。」
許念的聲音同步傳了出來,又一次蓋住我下意識地痛呼。
「嘶,疼死我了。」
「顧清然,你趕緊開車來接我去醫院。」
「哦,對了。」她似乎又想起什麼,放大了聲音,「淺淺醒了沒?」
「你男朋友借我當司機用一下啊,給你報備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報備這一套!」顧清然捏著手機的指尖發白,「你等著,我十分鐘就到!」
「顧清然…」我疼得坐在地上起不來,用沒受傷的左手扯了一下他的褲腳。
步履匆忙的男人終於注意到我。
他從西裝口袋掏出自己的錢包,塞進我手裏。
「你自己打個車去醫院,等她處理好傷口,我就去找你。」
蒼白的嘴唇,在我的發頂上留下了一個冰冷的吻。
他走得太匆忙。
匆忙到沒有發現,我的右手腫得像個饅頭,根本沒有力氣握住他塞進來的錢包。
「打上車了嗎?」
我收到了顧清然的語音。
其中夾雜著蓋不住的慌張,卻不知道是為了誰。
「許念是設計師,傷到手是大事。」
「你就是發個燒而已。」
「淺淺,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我看著自己已經腫成饅頭的手腕,輕笑一聲。
是啊,沒有誰比一個彈鋼琴的人更能理解,手有多重要。
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我垂下眼眸蓋住眼中冰冷,按下語音輸入。
「顧清然,我們分手。」
4
一針過敏藥下去,疹子退得很快。
麻煩的是扭傷的手腕。
「撞擊力度太大,軟組織嚴重挫傷。」醫生滑動鼠標,將片子上的陰影指給我看。
「你看這裏,全都是瘀血。」
「那…會影響手腕靈敏度嗎?」我一顆心都提了起來,「我是彈琴的…」
醫生眉頭緊鎖,「彈琴的,那怎麼還這麼不小心?」
「這幾個月千萬不要提重物,琴暫時也不要練了。」
「如果非要練呢?」我輕聲打斷他。
醫生沉默片刻,「留下病根,就一輩子不能彈琴了。」
我捏緊了手中的病曆本。
半個月後,我要去倫敦參加鋼琴界最頂尖的作曲大師賽。
為了比賽,我已經連著三個月每天練琴六小時,絕無可能在這種時候休息。
可如果不休息…
我將裹得嚴嚴實實的手腕護在懷裏,心裏一片死寂。
我從三歲開始彈琴,從來沒想過,沒有鋼琴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淺淺?」走廊裏,突然有人拍我的右肩。
我嚇了一跳,抱住手腕連連後退,卻在看清來人時愣了一下。
「你…」我看了看她貼這個大號創可貼的手背,「你的手…」
「哦,被菜刀劃了一下。」許念滿不在乎揮了揮手,「醫生說沒什麼事,顧清然非說我這手金貴,堅持讓醫生上點藥。」
「那照片裏滿灶台的血…」
「我切牛肉呢,案板翻了,到處都是血。」許念笑眯眯捏了捏我的臉,「嚇著你了?」
「我哪兒有那麼笨,能把自己傷成那樣。」
「阿念,我拿好藥了…」顧清然懷裏抱著小山一樣的藥,步履匆匆走過來。
看見我,他腳步一頓。
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應該是聽過那條分手的語音了。
我扯扯嘴角,放軟聲音,「等我病好了再從你家搬出去,行嗎?」
發燒無力,再加上受傷的手腕,我不得不對顧清然低頭。
他的臉色卻更難看了。
「不行。」他微微轉身,留給我一個冷漠的側臉。
「我沒有留宿陌生人在自己家的習慣。」
我指尖輕輕一顫。
剛一開始畢業的時候,他在設計院,薪水入不敷出。
許念要開個人工作室,資金捉襟見肘。
為了支撐三個人的生活,我放棄了進樂團的機會,轉行做自由鋼琴教師。
最累的時候,每天累計通勤上百公裏,連上十二個小時。
靠著我高昂的課時費,許念開上了工作室,顧清然攢下了錢,買下了這套我們共同居住的小公寓。
暖房那天,顧清然對我舉杯,笑意淺淺,
「感謝寶貝,給了我們一個家。」
可現在,他麵容冷硬,隻稱我一句,擅闖他家的「陌生人」。
5
許念看看我,又看看顧清然,一臉茫然。
「你倆什麼情況?顧清然,是不是你…」
「是她提分手的!」顧清然突然放大聲音,眼眶微紅,「跟我有什麼關係!」
許念一愣,眼底閃過一道光。
「我們走。」顧清然沒有注意,負氣攬住許念的肩膀。
「哎,不是…」許念扭頭看我,「她手好像受傷了…」
「因為你手受傷了,我陪你來醫院,她不高興。」顧清然冷笑兩聲,「脾氣越來越差,提分手,裝受傷…」
「溫淺,你就做吧。」
「要分手是嗎?你最好堅持得久一點。」
我垂下眼眸,蓋住眼中紛繁的思緒。
隻盯著手機上剛收到的短信,提示兩周後飛往倫敦的機票已成功改簽到明天。
打車回到顧清然的公寓,我按上指紋鎖。
電子門卻亮起紅燈,發出報警聲。
我愣了一下,又輸了密碼。
係統提示密碼錯誤。
我按住嗡嗡作響的腦袋,給顧清然打了電話。
沒打通。
他把我拉黑了。
胸口的滾燙來得突然,我脫力緩緩滑到地上,看著門口那個我們一起釘上去的鋼琴形狀的信箱,眼前模糊。
我撥通了許念的電話。
視頻裏,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懷裏抱著我給顧清然縫的雲朵抱枕,上麵放了個冒著油光的雞蛋灌餅。
顧清然有潔癖,我早上趕著上課沒吃早飯,在他車上喝口牛奶都會被罵。
可視頻裏的女孩笑著咬了一口餅,將指尖蹭上的醬汁隨意抹在白色的抱枕上。
留下了一道難看的黃。
我閉了閉眼,語氣裏帶著從未有過的冷硬。
「我找顧清然。」
「寶貝,他開車呢。」許念笑嘻嘻地看著攝像頭,「你倆別吵了,給我個麵子唄?」
「他把密碼改了,把我的指紋刪了,我回不了家。」
許念笑意一滯,難以置信看向旁邊的男人,
「顧清然,你怎麼回事!」
她拿過男人放在一旁的手機,隨便點兩下解了鎖。
再然後——
麵前的紅木門「滴」地一聲彈開。
我掛斷電話,從櫃子裏拿出最大號的行李箱。
衣服、書、樂譜…
我的手頓了一下。
鋼琴賽有一部分是個人原創劇目演奏。
可那份我修改了上百次的樂譜,為什麼不在文件夾裏?
我倉皇起身,和剛剛推門而入的顧清然撞了個正著。
他看著我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麵色驟然蒼白。
「淺淺,你…」他聲音顫抖。
「你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