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回到冷清的病房，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單調的滴答聲。

指尖的血氧夾不斷下滑，顯示屏上的數字從九十五跌到了八十八。

我蜷縮在被窩裏，劇烈的心絞痛像鋼針一樣貫穿整個後背。

我吃力地伸出手，按下床頭的緊急呼叫鈴。

對講機裏傳來護士站值班護士的聲音：

“顧淮序，怎麼了？孟主任交代過，讓你術前情緒平穩一點，不要總是按鈴。”

“護士阿姨，我喘不上氣......能不能叫我爸過來一眼......”

“顧主任剛才進急診手術室了，至少要六個小時後才下台。”

對講機裏的聲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冷漠。

“你爸媽都是這方麵的權威，他們說你沒事，肯定就沒事，別自己嚇自己了。”

五歲那年，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讓”。

那天，醫院分來了一顆與我極其匹配的心臟，母親在辦公室抱起我，笑著說：

“阿序，我們要脫離苦海了。”

可半個小時後，福利院送來了一個棄嬰，重度心衰，嘴唇發紫。

母親蹲在病房走廊裏抽了一整夜的煙，第二天清晨她在放棄書上簽了字。

她摸著我的頭發說：

“那孩子沒有爸爸媽媽，沒人替他爭，不給他他就死了。”

“阿序有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一定會給你找更好的。”

十歲那年，我第二次進了術前準備室。

父親接了一通電話，那是資助他念完醫學院的王叔叔打來的。

王叔叔的兒子突發心肌炎，生命體征垂危。

父親紅著眼睛握著我的手，柔聲哄我：

“阿序乖，爸爸這條命是王叔叔給的，人不能忘恩負義。”

“你年輕，恢複力強，再等等爸爸好不好？”

我點了頭，那一等又是六年。

這六年裏，我連大聲笑一次都不敢，跑步成了我遙不可及的奢望。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伴隨著拉風箱一樣的喘鳴。

我一直以為，爸媽是全天下最崇高的英雄。

他們大公無私，他們救死扶傷，他們隻是把愛分給了更需要的人。

直到今天，溫沐陽甚至不是生命垂危的急症，隻是溫晚舟在學術研討會上掉了一滴眼淚。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歡呼聲。

“手術非常成功！孟主任的刀法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

“溫晚舟這次規培肯定能拿優秀，孟主任這是把關門弟子的弟弟當親兒子救啊！”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溫晚舟捧著一束鮮豔的康乃馨走進來，臉上掛著抑製不住的喜色。

“阿序，沐陽的手術成了！新的心臟跳得特別有力！”

她把花放在我床頭，拉過椅子坐下。

“你不知道，老師在台上多緊張，額頭上全是汗，顧主任一直在旁邊給她擦。”

“老師真的很器重我，阿序，能做老師的學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我看著床頭那束散發著濃烈香味的鮮花，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拿走。”

溫晚舟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受傷。

“阿序，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老師說了，這顆心臟就算給你，你的血管條件太差，排異風險也高達百分之四十。”

“沐陽年輕底子好，植入後存活率是百分之九十，從醫療資源利用率來看，這也是最合理的選擇。”

我艱難地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寫滿無辜與大義的臉。

“溫醫生，我的命，在你們眼裏就是個資源利用率的數字是嗎？”

溫晚舟皺起眉，語氣帶了點長輩式的訓誡：

“阿序，你怎麼能這麼跟長輩說話？”

“老師和師丈為了你付出了多少心血？你這樣任性，老師知道了會有多傷心？”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母親孟清儀和父親顧明璋神情疲憊但難掩欣慰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