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患有先天性心臟病。

爸媽都是心外科醫生，全市匹配的心臟源，他們永遠第一個知道。

可十六年來，我錯過了三次機會。

五歲那年，第一顆匹配的心臟到了。

媽媽簽字放棄，把它讓給了一個福利院孤兒。

她摸著我的頭說：

“那孩子沒有爸爸媽媽，沒人替他爭取。”

“你有我們，下一顆很快的。”

十歲那年，第二顆心臟等到了。

爸爸接完一通電話，紅著眼眶走進病房。

“寶貝，王叔叔的兒子也生病了，今天搶救了。”

“爸爸欠王叔叔一條命。”

“乖，你年紀小恢複快，再等等。”

我又等了六年。

十六歲，第三顆心臟匹配成功。

術前談話結束，我以為終於輪到自己。

可被推進手術室時，爸媽卻攔住了推床。

他們身後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

是他們最疼愛的女學生的親弟弟。

爸爸蹲下來，握著我的手。

“顧淮序，你的身體爸爸最清楚。”

“你還能撐，他不行了。”

“最後一次，爸爸保證，下次一定輪得到你。”

我捂著越來越微弱的心跳，輕輕點頭。

爸媽，我好像......沒有下一次了。

......

“阿序，推床先推回普通病房，聽話。”

父親顧明璋的聲音隔著醫用口罩傳來，

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普通的例行病曆。

我躺在推床上，指甲死死摳進白色的床單邊緣。

“爸，我的心口......像被石頭壓著，喘不上氣了。”

母親孟清儀皺著眉走上前，伸手替我拉了拉下滑的被角。

“心理作用，阿序，你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晚舟的弟弟剛才在急診室發生心源性休克，血氧飽和度掉到了六十。”

“要是沒有這顆心臟，沐陽活不過今晚。”

站在推床旁邊的年輕女人眼圈通紅，正是爸媽最得意的門生溫晚舟。

溫晚舟撲通一聲跪倒在我的病床前。

“阿序，對不起，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老師開口。”

“可沐陽才十四歲，父母早亡，是我一手拉扯他長大的。”

“下輩子我做牛做馬，一定報答顧家的大恩大德。”

父親連忙俯身去扶溫晚舟，語氣裏滿是心疼。

“晚舟你快起來，你這孩子就是太重情義，快起來，怎麼能隨便下跪？”

“這顆心臟本身就是按急危重症評分順位調劑的，我們是醫生，不能徇私。”

我看著父親溫柔托起溫晚舟手臂的雙手。

那雙手，原本應該在今天替我主刀，切除掉我胸膛裏壞死的瓣膜。

“爸，我等了六年。”

喉嚨裏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甜，我艱難地發出沙啞的氣音。

“當年你說，我年紀小，能撐。”

“可我現在真的好冷，手指都是麻的。”

母親從白大褂口袋裏拿出聽診器，隔著病號服在我胸口按了按。

“心率雖然偏快，但心音還在代償期之內。”

“阿序，媽媽是心外科主任，難道還會拿你的生命開玩笑嗎？”

“你這孩子，怎麼越長大越不懂事，非要跟一個命懸一線的病人爭先後？”

走廊盡頭傳來平車輪子滾動的刺耳聲響，急診科的護士在大聲喊著：

“特級加急！受體溫沐陽已建立體外循環通路，請孟主任立刻進手術室！”

母親立刻轉身，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晚舟，跟上，這台手術你做二助，我親自帶你。”

溫晚舟抹了抹眼淚，回頭愧疚地看了我一眼。

“阿序，等沐陽脫離危險，我每天來給你補課，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

他們三人快步走向手術室的方向，白大褂的衣角翻飛，留下幹練堅決的背影。

推床的護工有些尷尬地看著我。

“小顧同學......那咱們先回三樓普通病房去？”

我閉上眼睛，眼眶酸澀得發脹，卻沒有眼淚落下來。

“叔叔，麻煩您，推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