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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離開營地的前一天,暴雨如期而至。

我開始收拾房間裏的行李,其實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七年來,我所有的生活軌跡都被壓縮在這個不足十平米的觀測站鐵皮房裏。

沈淮安推門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陳舊的黃銅指北針。

那是我八歲走失被找回時,因公殉職的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箐依,下周林業局組織去可可西裏無人區巡線,挽挽帶隊。”

沈淮安把指北針擦拭得鋥亮,順手放進了戚挽的野外應急包裏。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物件,輕聲問:

“哥,那是爸爸留下的,你以前說過,這是沈家的傳家寶,隻能留給歸家的人。”

沈淮安動作一頓,隨即皺起眉頭:

“挽挽要去的是無人區,磁場複雜,高精度電子設備容易失靈。”

“這個老機械指北針抗幹擾能力強,能救命。”

“人命關天的事,你怎麼連個死物都舍不得借?”

“借?”

我笑了笑。

“借了,還能還回來嗎?”

沈淮安有些惱羞成怒:

“你最近怎麼總是陰陽怪氣的?不就是廷霄現在暫時失憶記不得你嗎?你至於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

“挽挽昨天還特意去鎮上給你買了防過敏藥,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門外傳來腳步聲,傅廷霄和戚挽一起走了進來。

戚挽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項鏈,吊墜是一顆用灰雁第一根初級飛羽澆築的滴膠琥珀。

那是大三那年,傅廷霄在沼澤泥潭裏泡了四個小時,親手為我撿回來的“定情信物”。

他曾對我說,這根羽毛見證了我們愛情的起點,要戴在沈箐依的無名指或心口上。

現在,它晃晃悠悠地掛在戚挽那件鬆垮的工裝背心外。

戚挽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有些尷尬地用手捂了捂吊墜:

“哎呀,這小子今天非要送我,說是在抽屜裏翻出來的,以為是當年送我的生日禮物。箐依你別多想,我洗完澡就摘下來還你。”

傅廷霄冷淡地打斷她: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既然在我的抽屜裏,那就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想給誰就給誰。”

他看向我腳邊攤開的空箱子,眉頭緊鎖:

“你在幹什麼?收拾衣服去鎮上住?沈箐依,別用離家出走這種低級手段來逼我恢複記憶,我不吃這一套。”

我蹲下身,把最後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疊整齊放進箱子。

“沒有,隻是清理一下不要的舊東西。”

顧子墨也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林業局的公文:

“大家收拾一下,今晚市局領導在縣城設宴,給挽挽慶祝論文錄用和編製落地。廷霄,淮安,車已經備好了。”

戚挽興奮地拍手:

“走走走,今晚不醉不歸!箐依,你也一起去吧,別一個人悶在營地。”

沈淮安擺了擺手:

“她海鮮過敏,飯店訂的全魚宴,去了也吃不了什麼,讓保潔阿姨給她留份盒飯就行。”

“箐依,你在營地看家,順便把標本室的窗戶關好,今晚風大。”

傅廷霄沒有看我,攬著戚挽的肩膀往外走:

“走了,別耽誤時間。”

汽車引擎聲在雨幕中漸漸遠去,喧鬧了七年的鐵皮房徹底陷入死寂。

我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拉開抽屜,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這些年他們送我的所有禮物。

沈淮安在我二十歲生日時親手雕刻的雁形木哨;

顧子墨在我第一次發表論文時送我的限量版觀鳥日記本;

戚挽在西藏采風時帶給我的辟邪五彩編織繩;

還有傅廷霄在無數個清晨,從候鳥巢穴邊為我撿來的、標好了日期的七枚羽毛標本。

我沒有帶走其中任何一樣。

把木哨放在桌角,日記本端正地擺在正中,五彩繩纏繞在羽毛標本盒上。

這些曾被我視若珍寶、用來對抗走失恐懼的信物,在此刻看來,不過是係在候鳥腿上的虛無鉛塊。

雨聲漸歇,窗外起了一層薄霧。

我拎起那個隻裝了換洗衣物和護照的小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

第七隻頭雁已經向南飛越了千山萬水。

而我,也要奔向自己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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