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營地食堂為慶祝第七隻頭雁成功放飛,擺了一桌豐盛的慶功宴。
長桌中央放著一大盆鮮紅油亮的麻辣小龍蝦。
傅廷霄坐在戚挽身邊,修長的手指靈活地剝開蝦殼,將肥嫩的蝦肉沾了醬汁,極其自然地放進戚挽碗裏。
“挽挽,你最愛吃的十三香,多吃點。”
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秒。
沈淮安輕咳了一聲,拚命給傅廷霄使眼色。
顧子墨趕緊打圓場:
“廷霄失憶了還記得挽挽愛吃辣,看來這大腦海馬體對習慣性動作還真有肌肉記憶。”
戚挽夾起蝦肉,作勢要往我碗裏送:
“兒子,你犯什麼渾呢?箐依嚴重海鮮過敏,你以前連桌上都不準擺蝦,現在倒好,剝給我吃算怎麼回事?”
“箐依,你吃這個,我幫你消滅罪魁禍首。”
傅廷霄皺起眉,一把按住戚挽的筷子,語氣甚至帶著些護食的冷漠:
“我剝給你的,你給她幹什麼?她不吃海鮮,吃那邊的清炒土豆絲不就行了。”
沈淮安臉色變了變,轉頭看著我,眼底帶著一絲勸阻:
“箐依,他現在腦子不清楚,分不清好賴,你當姐姐的......不對,你平時最懂事,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端起手邊的白開水,喝了一小口。
“不會,土豆絲挺好的。”
以前在大學,隻要有我在的飯局,傅廷霄連一片蝦皮都不會讓服務員端上桌。
有一次學長不小心把海鮮湯灑在我衣角上,傅廷霄當場翻臉,差點跟人動手。
他說過:“箐依的命比我的命貴重,一點風險都不能冒。”
如今,他為了演好這個移情別戀的劇本,連我的死活都可以輕描淡寫地略過。
顧子墨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正好大家都在,咱們七年的候鳥遷徙觀測報告要定稿提交給國家地理學會了。”
他把署名頁攤在桌上,推到我麵前。
“箐依,這是成果申報表,你簽個字。”
我低頭看去。
第一作者的位置上,赫然寫著傅廷霄和戚挽的名字。
而在最後那一欄冗長的“特別致謝”與輔助人員名單裏,才用小五號字印著我的名字。
七年間,零下二十度的暴風雪裏,是我趴在凍土層上記錄候鳥羽溫;
每年三萬多公裏的遷徙軌跡追蹤,是我一筆一畫校對衛星腳環數據。
而戚挽,不過是在每年放飛那一天,開著越野車送他們來濕地拍照打卡。
我指尖停留在表格邊緣,抬頭看向顧子墨:
“學長,核心數據是我建的數據庫,為什麼一作沒有我?”
顧子墨眼神有些閃爍,幹笑了一聲:
“箐依,是這樣,學會這次評選優先考慮科研攻堅團隊。挽挽今年要評省林業局的編製,急需這個一作加分。”
沈淮安在旁邊幫腔,語氣理所當然:
“箐依,你反正也沒打算考編,爭這些虛名幹什麼?”
“挽挽這些年陪著我們在野外風吹日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退一步,幫挽挽一把,咱們五個人是一體的。”
戚挽立刻放下筷子,一臉愧疚地拉住我的手:
“別別別,子墨哥,淮安,你們別這樣!”
“這是箐依的心血,我戚挽雖然大大咧咧,但絕不搶姐妹的東西!我不要這個署名了!”
傅廷霄卻冷了臉,一把將戚挽拉回椅子上:
“你推什麼?這七年營地的後勤車輛哪次不是你家讚助的?”
“沒有你的越野車,那些觀測儀器能運進沼澤深處?你拿一作理所應當。”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平靜無波:
“沈箐依,做人不能太自私,總想著把所有好處都占全。”
食堂裏安靜得隻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所有人都看著我,等著我像過去那樣委屈妥協,或者像個被搶了玩具的孩子一樣無理取鬧。
我拿起黑色的簽字筆,在輔助人員一欄利落地簽下了沈箐依三個字。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簽好了,預祝戚小姐順利上岸。”
我把文件推回給顧子墨。
顧子墨愣住了,沈淮安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連傅廷霄夾菜的動作都僵了半秒。
戚挽有些心虛地撓了撓頭:
“箐依......你真的不怪我?”
我抬頭對她笑了笑:
“各取所需而已,菜要涼了,你們慢用。”
我站起身走出食堂。
口袋裏的手機微微震動,是一封來自挪威特羅姆瑟極地鳥類研究所的英文郵件:
【沈女士,您的極地候鳥科考申請已通過最終審核。極晝航線破冰船將於後天清晨在北極圈港口啟航,請按時登船。】
我關掉手機屏幕,秋夜的寒風灌進衣領。
他們以為搶走的是我的未來,卻不知道,我早就為自己鋪好了通往世界的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