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冷清的病房,心電監護儀發出尖銳單調的滴答聲。
指尖的血氧夾不斷下滑,顯示屏上的數字從九十五跌到了八十八。
我蜷縮在被窩裏,劇烈的心絞痛像鋼針一樣貫穿整個後背。
我吃力地伸出手,按下床頭的緊急呼叫鈴。
對講機裏傳來護士站值班護士的聲音:
“周念,怎麼了?周主任交代過,讓你術前情緒平穩一點,不要總是按鈴。”
“護士阿姨,我喘不上氣......能不能叫我媽過來一眼......”
“蘇主任剛才進急診手術室了,至少要六個小時後才下台。”
對講機裏的聲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冷漠。
“你爸媽都是這方麵的權威,他們說你沒事,肯定就沒事,別自己嚇自己了。”
五歲那年,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讓”。
那天,醫院分來了一顆與我極其匹配的心臟,父親在辦公室抱起我,笑著說:
“念念,我們要脫離苦海了。”
可半個小時後,福利院送來了一個棄嬰,重度心衰,嘴唇發紫。
父親蹲在病房走廊裏抽了一整夜的煙,第二天清晨他在放棄書上簽了字。
他摸著我的頭發說:
“那孩子沒有爸爸媽媽,沒人替他爭,不給他他就死了。”
“念念有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一定會給你找更好的。”
十歲那年,我第二次進了術前準備室。
母親接了一通電話,那是資助她念完醫學院的王阿姨打來的。
王阿姨的女兒突發心肌炎,生命體征垂危。
母親紅著眼睛握著我的手,柔聲哄我:
“念念乖,媽媽這條命是王阿姨給的,人不能忘恩負義。”
“你年輕,恢複力強,再等等媽媽好不好?”
我點了頭,那一等又是六年。
這六年裏,我連大聲笑一次都不敢,跑步成了我遙不可及的奢望。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伴隨著拉風箱一樣的喘鳴。
我一直以為,爸媽是全天下最崇高的英雄。
他們大公無私,他們救死扶傷,他們隻是把愛分給了更需要的人。
直到今天,程曉曉甚至不是生命垂危的急症,隻是程景雲在學術研討會上掉了一滴眼淚。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歡呼聲。
“手術非常成功!周主任的刀法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
“程景雲這次規培肯定能拿優秀,周主任這是把關門弟子的妹妹當親女兒救啊!”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程景雲捧著一束鮮豔的康乃馨走進來,臉上掛著抑製不住的喜色。
“念念,曉曉的手術成了!新的心臟跳得特別有力!”
他把花放在我床頭,拉過椅子坐下。
“你不知道,老師在台上多緊張,額頭上全是汗,蘇主任一直在旁邊給他擦。”
“老師真的很器重我,念念,能做老師的學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我看著床頭那束散發著濃烈香味的鮮花,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拿走。”
程景雲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受傷。
“念念,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老師說了,這顆心臟就算給你,你的血管條件太差,排異風險也高達百分之四十。”
“曉曉年輕底子好,植入後存活率是百分之九十,從醫療資源利用率來看,這也是最合理的選擇。”
我艱難地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寫滿無辜與大義的臉。
“程醫生,我的命,在你們眼裏就是個資源利用率的數字是嗎?”
程景雲皺起眉,語氣帶了點長輩式的訓誡:
“念念,你怎麼能這麼跟長輩說話?”
“老師和師母為了你付出了多少心血?你這樣任性,老師知道了會有多傷心?”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父親周明遠和母親蘇文嫻神情疲憊但難掩欣慰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