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畢業後，我們五個人守了七年的候鳥遷徙路。

因為幼年走失的經曆，我對“歸途”有著病態的執念。

為了讓我走出創傷，我們五人約好在每年秋天救助並環誌一隻頭雁。

女友在濕地燈塔下許諾，會在第七隻雁飛往南方那天向我求婚。

今天，是第七隻灰雁放飛的日子。

我去標本室拿環誌，卻發現銀環內側比以往多了一處微雕。

我怕是瑕疵，拿起放大鏡檢查。

上麵刻著的居然是女友與她男閨蜜的名字。

我攥著銀環，在營地廢棄的舊水塔後找到了他們。

姐姐皺眉翻著手裏幾張裝訂整齊的打印紙：

“不就是你要在大雁放飛後假裝失憶嗎？多大點事，還特意寫個劇本。”

女友隨手把第二份劇本遞給學姐：

“畢竟是我先變了心，至少給景行留一個美好的回憶。”

男閨蜜把煙圈吹在她臉上：

“老妹，玩了七年純情遊戲，到頭來你還不是離不開我。”

秋風卷著蘆葦絮，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

原來這七年的守候，從不是為了給我一個家。

我沒有哭，隻是鬆手讓銀環掉進蘆葦蕩。

第七隻雁要飛走了，我也該動身了。

不等春天，也不再回巢。

......

“景行，去拿個環誌怎麼去了這麼久？”

裴清晏站在放飛台前，手裏小心翼翼地托著那隻灰雁，抬頭看向我。

我低頭從口袋裏掏出備用的無字鋁環。

“剛才在標本室核對遷徙編號，耽誤了兩分鐘。”

我走上前，熟練地用壓接鉗把普通金屬環套在雁喙旁伸出的細腿上。

姐姐喻清漪走過來，順手遞給我一張濕紙巾。

“手怎麼這麼涼？一會兒放飛完，讓清晏帶你去營地喝熱薑茶。”

“我沒事，姐。”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掌心的泥濘，那裏剛才攥緊過那枚刻著她和賀巡名字的銀環。

學姐喬蔓殊端著單反相機，在三米外調整焦距。

“大家靠攏點，第七隻了，拍完這張，咱們五個人這七年的‘歸途計劃’就算功德圓滿。”

賀巡穿了一身利落的工裝衝鋒衣，大喇喇地擠到裴清晏身側，結實的手臂隨意搭在裴清晏肩膀上。

“老妹，抱穩點，別讓大雁啄瞎了你的俊臉，到時候景行該心疼了。”

裴清晏笑罵了一句：

“滾蛋，少占我便宜，我這是專業手法。”

她的身體卻沒有避開賀巡的重量，甚至習慣性地往賀巡那邊側了半寸。

喬蔓殊透過鏡頭喊：

“景行，你往中間站啊，清晏今天可是主角，你站那麼靠邊幹什麼？”

我站在最外側，淡淡一笑。

“這裏光線好，你們拍吧，我負責記錄起飛風速。”

喻清漪皺眉拉了我一把：

“今天是你徹底告別童年陰影的日子，別鬧別扭，快過來挽著清晏。”

我被扯到裴清晏身邊。

裴清晏低下頭，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愧疚。

“景行，七年了，今天過後，你就再也不是那個找不到回家路的小男孩了。”

我看著她修長幹淨的手指，輕聲問：

“是嗎？那你的家在哪裏？”

裴清晏猛地愣住，眼神有些閃躲。

賀巡立刻吹了聲口哨，打破了突如其來的僵持。

“行了啊你們倆，大白天的別肉麻，趕緊放飛，天邊雲層厚了，一會兒起逆風。”

裴清晏像是抓到了台階，連忙鬆開手掌，將托著的灰雁迎風向上一送。

灰雁撲棱著寬闊的翅膀，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直衝陰沉的天空。

喻清漪舉起雙臂歡呼：

“飛了！飛往南方了！”

喬蔓殊瘋狂按動快門，嘴裏念叨著七年的堅持終於畫上句號。

秋風獵獵，卷起灘塗上的枯黃蘆葦。

灰雁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辨準了方向，義無反顧地朝南方掠去。

我看著它的軌跡，心裏一片平靜。

鳥兒都知道按時啟程，人又何必賴在虛假的回憶裏不走。

下一秒，身後突然傳來金屬支架倒塌的巨響。

“砰！”

“清晏！”

賀巡焦急的喊聲劃破濕地的風聲。

我回過頭，看見裴清晏整個人栽倒在放飛台側麵的生鏽鐵梯旁。

喻清漪和喬蔓殊瘋了一樣衝過去。

“怎麼回事？腳滑了嗎？磕到頭了！”

喻清漪臉色煞白，一把抱起裴清晏的頭。

喬蔓殊慌張地按壓著裴清晏的人中：

“清晏！醒醒！快送醫務室！”

賀巡單膝跪在泥水裏，雙眼通紅地抓著裴清晏的手腕，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老妹，你別嚇我，快睜眼！”

三個人圍得水泄不通，焦急萬分。

我站在兩步之外，靜靜看著地上的女人。

她的睫毛在劇烈顫抖，呼吸雖急促，指尖卻悄悄在口袋邊緣摸索著什麼。

那幾張疊在口袋裏的白紙劇本，邊角露出了雪白的一角。

喻清漪猛地轉頭瞪向我，語氣裏帶著幾分責備：

“喻景行，你愣著幹什麼？清晏為了給你放飛大雁摔成這樣，你連扶都不扶一下？”

我垂下眼睫，輕聲說：

“姐，我在看她什麼時候醒。”

賀巡猛地抬頭，眼眶發紅，聲音低啞：

“景行，清晏流血了，你能不能別這麼冷血？”

話音未落，躺在地上的裴清晏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空洞地從我臉上掃過，沒有絲毫停留，最後定格在賀巡臉上。

她虛弱地抬起手，精準地抓住了賀巡的衣袖：

“阿巡......我頭好疼......你是我的男朋友，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