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霽川,你又在護士站鬧什麼?”
大姐沈舒華風塵仆仆地推開門,身上的西裝套裙還沒來得及換。
她一進門,就把手裏的保溫盒重重放在桌上。
“護士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你非要拔了輸氧管下床?”
“你明知道自己脊椎截癱,下半身毫無知覺,折騰這些給誰看?”
我靠在搖起的病床頭,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床單上,還殘留著昨晚咳血後沒完全洗淨的暗褐色印記。
“姐,我沒有鬧。”
我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隻是想去洗手間把臉洗幹淨,護工被顧晚卿辭退了,她說護工費要省下來給林知白租場地。”
沈舒華的眉頭皺成一團,語氣裏帶著慣常的訓斥。
“晚卿做得對,你整天躺在床上不動,要什麼專職護工?醫院有值班護士,有事按鈴就行了。”
“知白現在是關鍵期,全國大賽的評委有多挑剔你又不是不知道,能省一點是一點。”
我看著這個跟我流著相同血液的親姐姐。
五年前,我和她、顧晚卿、陸昭昭、林知白在山裏露營,無意中救了那條被困在淺灘的金色巨蛇。
河神現身,許我們五人各一個願望。
唯一的限製,是隻能許給別人,且每隔半年才能開啟一次神龕。
那時林知白扭傷了腳,紅著眼說藝考要落榜了。
我二話不說,將神明賜予的第一個願望給了他。
“神啊,請治好林知白的腳踝,讓他能跳出最美的舞。”
神靈應允了。
林知白的腳瞬間痊愈。
可就在第二天,我高高興興去給他買慶祝蛋糕的路上,一輛失控的重型泥頭車迎麵撞了上來。
我的脊椎當場粉碎性骨折,下半身徹底癱瘓。
在重症監護室醒來時,我痛得撕心裂肺,拉著沈舒華的衣袖哀求:
“姐,下一個願望給我吧,我求你了,我想站起來......”
沈舒華當時是怎麼回答我的?
她說:“霽川,你脊髓神經壞死了,就算神願治好骨頭,神經康複也得慢慢來,急不得。”
“知白文化課差兩分,如果拿不到特長生名額,他連大學都上不了。”
“你先忍忍,反正躺在床上也有我們照顧你。”
於是,半年的等待期一過,沈舒華毫不猶豫地將第二個願望許給了林知白。
林知白以全省第一的舞蹈特長生身份,風風光光保送進了最好的藝術院校。
而我,在滿是消毒水味的偏僻病房裏,長了滿背的褥瘡。
“姐。”
我從回憶裏抽離出來,目光落在他帶來的保溫盒上。
“你給我帶了什麼?”
沈舒華打開蓋子,裏麵是清湯寡水的白粥。
“給你熬了點小米粥,醫生說你現在消化係統弱,吃不了油膩的。”
她一邊盛粥,一邊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等會兒我得去給知白送烏雞湯,那是爸特意托人從鄉下買的老母雞,燉了四個小時,全是大補的營養。”
“知白練舞消耗大,臉色看著都不紅潤了。”
我低頭看著那碗連鹽都沒放的小米粥,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酸澀。
“姐,把我的止痛泵開大一點吧,我胸口好疼。”
我顫抖著指向掛在床頭的鎮痛裝置。
那是肺栓塞引發的心絞痛,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子在肺葉裏反複絞割。
沈舒華走過去看了一眼,卻直接伸手把止痛泵的閥門關小了一半。
“你懂什麼?止痛藥用多了有依賴性,還會麻痹神經。”
她皺著眉訓斥我。
“而且知白最近跳躍動作多,腳踝有些水腫發炎,醫院這批進口的鎮痛抗炎藥劑配額緊張,我已經跟宋醫生打過招呼,把你的指標勻給知白兩支。”
“你躺著不動,能疼到哪裏去?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她。
“沈舒華!那是我的救命藥!”
“什麼救命不救命的,少在這危言聳聽。”
沈舒華提起烏雞湯的保溫桶,冷淡地退後一步。
“半年後知白把願望許給你,你立刻就能完好如初,現在受點罪算什麼?”
“別整天疑神疑鬼,弄得全家人都欠你一樣。”
她推開門,匆匆離去。
床頭原本規律的心電圖瞬間拉成一片雜亂的尖峰。
極度的缺氧讓我的視線開始發黑,我拚命伸手去夠床頭的呼叫鈴。
指尖剛碰到按鈕,劇烈的窒息感轟然襲來。
整個人重重栽倒在床沿上,帶翻了那碗冰涼的小米粥。
稀爛的米湯潑了一地。
門外,沈舒華一邊按電梯,一邊對著電話柔聲說:
“知白,雞湯趁熱喝,姐馬上就到排練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