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景行這一句看似痛心疾首的質問,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滾燙的油鍋。
大廳內壓抑的非議瞬間化作滔天怒火。
“原來是怕砸了自己的招牌啊,這也能叫白衣天使?”
“隻敢挑輕症病人刷履曆,全拿病人的性命當自己升職加薪的籌碼,太自私了!”
“為了保住虛名草菅人命,簡直惡心至極!”
崔淑慎在這一刻極其合時宜地站起身,抱著昏睡的孩子踉蹌上前,眼含熱淚地拉住丈夫的臂彎。
“景行,你千萬不要這樣指責陸主任,陸主任也有他的難處與考量。”
她轉過身,麵向圍觀的眾人,嗓音哽咽而溫婉地哀求:
“各位叔叔阿姨,請大家千萬不要怪罪陸教授,現代醫學本就存在局限,陸教授也是出於治學嚴謹的態度。”
“倘若我們瑧兒當真大限已至,也是我們做父母的福澤淺薄,請大家千萬不要去責難醫生。”
這番話字字珠璣,滴水不漏,將大度與明理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不僅當場坐實了我自私冷血、貪戀聲譽的罪名,還將他們夫妻二人塑造成了深明大義的悲情聖人。
我佇立在原地,冷冷打量著崔淑慎那張熟悉的麵容。
十年前,在哥哥墜樓身亡後的那個清晨,崔淑慎也是用這般柔弱而委屈的腔調對係主任哭訴的:
“老師,穆清師兄平日裏性格就孤僻偏執,心胸狹隘,誰能料到他會這麼想不開走絕路呢?”
“景行為了顧全他的麵子,一直勸我不要在論壇公開反駁,沒想到反而被他當成了把柄懷恨在心。”
“景行現在整夜整夜自責做噩夢,我們才是無端被牽連的受害者啊。”
當年輔導員信了,校領導信了,全校師生都去撫慰飽受驚嚇的崔淑慎與孟景行。
而我,在冰冷刺骨的停屍房裏守著哥哥殘破冰涼的遺體,連一句像樣的道歉都沒能等來。
十年前顛倒黑白的網絡霸淩,十年後殺人誅心的道德捧殺,這對男女的卑劣手段真是一脈相承。
“陸醫生,你先回行政樓辦公室。”
陳琬琰副院長的聲音沉穩地從後方傳來。
她領著幾名保衛處安保人員撥開圍堵的人潮,麵色鐵青地示意我上樓。
“崔女士,孟總,請移步院務會議室,我們坐下來深度溝通。”
半小時後,頂層會議室的長條紅木桌兩側座無虛席。
除了神經外科的幾位核心專家,醫務處、宣傳部以及醫學倫理委員會的幾位老教授悉數到場。
孟景行換上了一套筆挺齊整的深灰西服,將一份厚重的合作意向書推到了長桌正中央。
“陳副院長,各位前輩專家,在正式商討瑧兒的救治方案前,我想代表集團宣布一項決議。”
孟景行的聲音低沉有力,顯得格外誠摯。
“我們博遠醫療集團,決定向省立第一醫院神經外科臨床科研基金,無償捐贈三千萬元定向資金。”
會議室裏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幾位資深老主任的雙眸瞬間亮了起來,神色微動。
孟景行從容不迫地繼續開口:
“這筆資金不附帶任何商業附加條款,全權用於兒童罕見中樞神經係統腫瘤的基礎與臨床攻堅研發。”
“無論瑧兒這次手術的結果如何,捐贈協議明天一早即可完成司法公證。”
他話鋒一頓,目光悠悠落在了坐在長桌末端、始終神色冷峻的我身上。
“我們夫妻隻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由陸乘騏主任擔任該專項攻關課題的首席科學家,並親自作為主刀醫生,主導這次臨床手術。”
三千萬元的科研無償捐贈,對於任何一個臨床專科而言,都是足以改寫學科排名的滔天巨資。
這筆錢足夠神外搭建一座國際標準的獨立顯微實驗室,購置最先進的術中磁共振係統。
“陸主任,崔女士夫婦的誠意,真是日月可鑒啊。”
倫理委員會的梁惠然老教授摘下老花鏡,滿臉熱切地勸導:
“醫學前沿的發展本就需要敢為人先的魄力,即便手術最終未能挽回生命,這也是在為後來的攻克積累千金難求的臨床數據。”
“況且孟總慷慨解囊,未來受惠的是成千上萬個絕症患兒,你於情於理,都不該再固執推脫了。”
宣傳部的王主任也在一旁推波助瀾:
“是啊乘騏,媒體通稿我們宣傳部已經連夜擬定好了,隻要你點頭答應,這就是一樁醫患同心、攜手攻克罕見病的醫學佳話。”
“不僅你的業界學術地位會更上層樓,咱們醫院的社會聲譽也將迎來質的飛躍,名利雙收的壯舉,你究竟在顧慮什麼?”
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在刹那間凝結成了千鈞重擔,沉沉壓在我的雙肩。
在所有人眼中,崔淑慎與孟景行是大慈大悲的慈善先鋒,是傾盡所有的偉大父母。
而我,若是繼續堅決拒診,便成了一個不可理喻、冷血無情的怪物。
崔淑慎端坐在丈夫身側,雙眸含淚,雙手合十,目光淒婉無助地望向我。
“陸主任,若是我們夫妻之前的冒失言行觸怒了您,我在這裏鄭重向您賠罪道歉。”
她款款站起身來,當著全體院領導的麵,恭謹謙卑地朝我深鞠一躬。
“隻要能保住我兒子的性命,您讓我付出任何代價我都甘之如飴。”
孟景行也隨之立正身軀,姿態卑微得無可挑剔。
“陸教授,求您成全我們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
滿堂德高望重的院領導與前輩,一道道目光如利箭般直指我的麵龐。
陳琬琰副院長指節輕扣桌麵,聲音裏透出了上位者的威嚴與壓製:
“陸乘騏,作為海外高層次引進的學科帶頭人,不僅要有高超的醫術,更要具備全局視野和大局觀。”
“今天全院多部門坐在這裏為你保駕護航,全部醫療法律風險由院黨委與倫理委員會共同承擔,你還有什麼借口推三阻四?”
我垂在身側的雙拳寸寸握緊,修剪齊整的指甲深陷掌心,刺痛感順著神經直衝腦髓。
我緩緩抬眸,冷眼環視這一屋子道貌岸然、逼我妥協的人。
十年前,在哥哥墜樓慘死後,那些端坐在行政樓紅木桌後的校領導,也是用同樣的語氣對我施壓的。
“陸同學,你哥哥心理素質太差,這是一場突發的意外悲劇,你不能因為私人的悲痛情緒,就抹黑學校百年的聲譽和大局。”
十年前為了聲譽,十年後為了大局。
這些居高臨下的權衡者,從來未曾改變過分毫。
我深深吸進一口冷氣,迎著崔淑慎與孟景行那看似懇切、實則勝券在握的目光,從容站起身來。
“陳副院長,梁教授,各位同仁。”
我的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在死寂的室內清脆回蕩。
“這台手術,我依然拒絕。”
崔淑慎唇角的弧度猝然僵死,雙眉緊緊擰成了一團。
“陸主任,三千萬巨資換不來您一次施救,那敢問您到底想要什麼天價?”
孟景行的語氣依舊維持著溫和,但從齒縫中擠出的陰冷嘲弄已然快要溢出。
“還是說,在您這位大科學家的心目中,人命當真分了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