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位請起吧,醫院有嚴格規範的接診流程,不需要行此大禮。”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男女,聲音冷徹骨髓。
崔淑慎輕輕搖了搖頭,在孟景行的細心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來,舉手投足斯文得體,盡顯一個絕望母親的悲憫與隱忍。
“陸教授,是我們愛子心切,舉止失儀了,希望沒有冒犯到您的專業準則。”
孟景行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方素淨的白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崔淑慎額角滲出的血漬。
那方手帕的角落裏,赫然用淡青色絲線繡著一枝極淡的寒蘭。
我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是我哥哥生前最擅長的刺繡針法,曾作為二十歲生辰賀禮,親手送給崔淑慎的定情信物。
十年前,哥哥也是這樣,在那個充滿汙言穢語的人造換臉帖子裏,被這兩人一步步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那時候哥哥整夜無法合眼,淚水浸透了整張床單。
“淑慎,論壇上那張在酒店套房的偽造照片,背景明明是你生日那天我們聚餐的包廂。”
“你隻要在帖子裏公開說明那是一張合影截圖,大家就不會再造謠我了,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電話那一端的崔淑慎,語氣裏滿是不耐與冷漠:
“穆清,清者自清,你現在急著跳出來澄清,隻會讓所有人覺得你心裏有鬼。”
“再說了,那張臉合成得天衣無縫,我也根本分不清真假,大家看著圖一樂嗬罷了,誰會真正當真呢?”
與崔淑慎同門長大的男發小孟景行,更是直接在學院大群裏發布了語音:
“穆清平時在老師麵前裝得溫文爾雅,私底下混夜店連烈酒都能對瓶吹呢,這不雅照指不定就是真的,裝什麼清高白蓮花啊。”
正是這兩記致命的重錘,徹底斬斷了哥哥求生的希望。
學校連夜剝奪了哥哥的保研資格,係主任將退學處理意見書狠狠砸在哥哥臉上。
三天後的黎明,哥哥從實驗樓頂層一躍而下,墜地的沉悶巨響,成了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遺言。
我強行從翻江倒海的回憶中抽離神誌,胸口劇烈起伏了一瞬,又被極度冰冷的理智死死壓製。
“膠片留下,你們可以出去了。”
我冷漠地開口下達逐客令。
崔淑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隨即被無比虔誠的感激所掩蓋。
“多謝陸主任體恤,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夫妻銘感五內。”
他們並未糾纏過多,極為客氣地向在場的幾位科室領導鞠躬致意,隨後退出了診室。
診室門剛一闔上,協調科的劉主任便重重歎了口氣。
“陸乘騏,你平日裏的沉穩老練都去哪兒了?崔女士夫婦在省內影響力極大,你怎麼能當眾讓人下不來台?”
我端坐在桌前,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份厚重的影像袋。
“主任,這是腦幹內生型彌漫性中線膠質瘤,已經深度侵犯呼吸與循環中樞,手術切除率不足兩成,術中猝死風險極高。”
“正因為風險極大,才需要你這位海歸首席主刀來把關定奪。”
周主任在一旁沉聲勸說,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
“崔家已經聯絡了數家權威媒體,打算為全省罕見病患兒發起慈善募捐,他們的兒子就是典型宣傳個案。”
“你若是堅決不收,明天的輿論風暴就會把你推上風口浪尖,斥責你自命清高、見死不救。”
我背靠椅背,唇角勾起一抹淩厲而譏誚的弧度。
“我接診與否,依據的是嚴謹的醫學指征,而不是閃光燈和攝像機。”
周主任臉色變了變,搖著頭悻悻地走出了診室。
臨近傍晚,我換上常服準備離開醫院。
剛步入住院部的一樓大廳,喧鬧的人聲便撲麵而來。
孟景行懷裏抱著一個麵色慘白、頭纏紗布的小男孩,靜靜坐在大廳的金屬排椅上。
他們沒有拉橫幅,沒有大聲號哭,更沒有阻礙任何過往行人的通道。
男孩虛弱地縮在父親懷裏,鼻腔插著吸氧管,呼吸輕淺紊亂。
崔淑慎坐在一旁,用小瓷勺耐心地給孩子喂著溫水。
周圍經過的醫患家屬與護士,紛紛投去飽含同情的目光。
“瞧瞧,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慈善家崔女士,為了給孩子治病,在這裏規規矩矩排隊等加號。”
“聽說二樓那位海歸回來的大專家,架子大得嚇人,硬生生把人拒之門外。”
“現在的年輕專家,拿了幾個國際獎項就目中無人,半點醫德都不講。”
細碎的議論如同一根根淬毒的芒刺,在空氣中悄然蔓延。
我停下腳步,冷眼佇立在立柱的陰影中。
崔淑慎仿佛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微微仰起頭,露出一抹憔悴至極卻又溫婉至極的淺笑。
孟景行也隨之站起身,仔細撫平西裝上的褶皺,快步朝我走來。
“陸主任,您千萬別誤會,我們絕不是故意堵在大廳等您的。”
孟景行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數十人聽得清清楚楚。
“瑧兒方才有些呼吸衰竭,病房暫時床位緊張,我們便在這裏稍坐片刻,絕不會幹擾醫院的正常醫療秩序。”
他甚至禮貌地側身退後半步,為我讓出行走的通道,教養好得挑不出半點瑕疵。
然而周圍那些飽含斥責與憤慨的目光,瞬間如利刃般齊齊刺向我的麵孔。
一位路過的年長婦人忍不住開口打抱不平:
“陸大夫,積德行善救救這個苦命的孩子吧,你看看孩子受了多大的罪啊。”
“是啊陸主任,您抬抬手的事,對這家人來說就是天大的造化啊。”
人群中開始爆發出一陣陣附和聲。
道德的鍘刀在這一瞬被轟然高懸,而刀柄正穩穩握在孟景行與崔淑慎的手中。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深邃的黑眸直視著孟景行的瞳孔。
“孟先生,你既然如此深明大義,為何不當著大家的麵說清楚,這台手術即便由我主刀,孩子也極大概率會直接死在台上?”
大廳內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孟景行麵上的溫和瞬間凝滯,眼底驟然劃過一道冰冷的陰鷙。
“陸教授,隻要有一線微茫的希望,為人父母就絕不可能輕言放棄。”
他迎著我的視線,字句間帶著令人窒息的道德綁架。
“還是說,您純粹是因為珍惜自己百分之百的手術成功率神話,才不肯為一個瀕死的幼童承擔丁點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