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崔先生，請起吧，醫院有規範的接診流程，不需要行此大禮。”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男人，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崔秉文卻搖了搖頭，在孟令儀的攙扶下緩緩直起膝蓋，動作斯文緩慢，盡顯一個絕望父親的克製與從容。

“陸教授，是我們愛女心切，舉止失儀了，希望沒有冒犯到您的專業準則。”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孟令儀額頭上的血漬。

那方手帕的一角，繡著一朵極淺的蘭花。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是姐姐生前親手繡的樣式，曾經送給崔秉文當做二十歲生日的禮物。

十年前，姐姐也是這樣，在那個布滿AI換臉照片的論壇帖子裏，一次次被推向深淵。

那時候姐姐整夜不睡，眼淚把被褥全部浸透。

“秉文，論壇上那張在酒店的換臉照片，背景明明是你生日那天我們去聚餐的包廂。”

“你隻要在帖子裏說一句那是合影截圖，大家就不會罵我了，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電話那頭的崔秉文，語氣裏滿是不耐煩與敷衍：

“靜姝，清者自清，你現在跳出來解釋，隻會讓大家覺得你心虛。”

“再說了，那張臉做得很逼真，我也分不出真假，大家看著樂樂就算了，誰會當真呢？”

跟著崔秉文一起長大的女兄弟孟令儀，則直接在全係大群裏發了語音：

“靜姝姐平時看著文文弱弱，私底下連洋酒都能對瓶吹呢，這照片指不定是真的，裝什麼清純白蓮花啊。”

那兩句話，成了壓垮姐姐的最後一根稻草。

學校連夜撤銷了姐姐的保研名額，輔導員把退學申請書摔在姐姐臉上。

三天後，姐姐從實驗樓的十九層天台一躍而下，落地的聲音沉悶得像一聲歎息。

我從回憶的深淵中掙脫出來，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又迅速被理智壓平。

“片子留下，你們可以出去了。”

我冷冷地開口。

崔秉文眼中閃過一絲得色，但很快掩飾在誠摯的感激之中。

“多謝陸主任體諒，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夫妻銘記在心。”

他們二人沒有多做糾纏，客客氣氣地向在場的幾位主任鞠躬致謝，隨後退出了診室。

門一關上，協調科主任便歎了口氣。

“陸宛央，你平時的沉穩勁兒去哪兒了？崔秉文夫婦在省內影響力很大，你怎麼能當麵給人難堪？”

我坐在辦公桌前，手指劃過那份厚厚的膠片袋。

“主任，這是腦幹內生型彌漫性膠質瘤，累及呼吸中樞，手術切除率不足兩成，術中死亡率極高。”

“正因為風險高，才需要你這位頂尖主刀來掌舵。”

周副主任在一旁幫腔，眼神裏帶著一絲責備。

“崔家已經聯係了幾家主流媒體，準備給全省罕見病兒童募捐，他們女兒就是典型案例。”

“你要是不接，明天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輿論，就會說你恃才傲物，見死不救。”

我靠在椅背上，唇角泛起一絲譏諷的冷笑。

“我接不接手術，依據的是醫學指征，而不是媒體的鏡頭。”

周主任臉色有些難看，搖了搖頭走出了診室。

臨近傍晚，我穿上便服準備下班。

剛走到住院部的一樓大廳，喧嘩聲便迎麵撲來。

孟令儀懷裏抱著一個臉色蒼白、頭上裹著紗布的小女孩，坐在大廳的塑料長椅上。

沒有哭喊，沒有拉橫幅，甚至沒有打擾任何過往的行人。

孩子安安靜靜地趴在她懷裏，鼻子裏插著吸氧管，呼吸微弱。

崔秉文坐在一旁，用小勺子一點點喂孩子喝溫水。

周圍路過的病患家屬和護士，紛紛投去同情的目光。

“瞧瞧，這就是那位大慈善家崔先生，女兒病成這樣了，還在大廳規規矩矩地等加號。”

“聽說二樓那位剛從國外回來的大專家，架子大得很，死活不肯收治。”

“現在的年輕專家，拿了幾個國際大獎就飄了，真是一點醫德都沒有。”

細碎的議論聲像是一根根淬毒的針，在空氣中密密麻麻地擴散。

我停下腳步，站在不遠處的立柱旁。

孟令儀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微微抬起頭，露出一抹極其疲憊卻又溫順的笑容。

崔秉文也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西裝，朝著我的方向快步走來。

“陸主任，您別誤會，我們不是故意在大廳等您的。”

崔秉文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周圍十幾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蓁蓁剛才有些呼吸困難，醫院的普通床位緊張，我們就在這裏稍微坐一會兒，絕不會影響醫院的正常秩序。”

他甚至退後了半步，給我讓出通往大門的道路，禮貌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可周圍那些充滿譴責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在我的臉上。

一個路過的老婦人忍不住開了口：

“陸醫生，行行好救救這孩子吧，你看孩子多遭罪啊。”

“是啊陸主任，您動動手指的事，對普通家庭就是天大的恩情啊。”

人群開始低聲附和。

道德的重錘在這一刻被高高舉起，錘柄就握在崔秉文溫文爾雅的手掌之中。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直視著崔秉文的眼睛。

“崔先生，你既然這麼懂規矩，為什麼不告訴大家，這台手術即使是我做，孩子也大概率會死在台上？”

大廳裏驟然安靜了下來。

崔秉文臉上的微笑微微凝固，眼底迅速掠過一抹冰冷的暗芒。

“陸教授，隻要有一線生機，做父母的就絕不可能放棄。”

他直視著我，語氣裏帶著令人窒息的執拗。

“還是說，您是因為珍惜自己百分之百的手術成功率，才不願意為一個垂死的孩子承擔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