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主任,這就是咱們陳副院長的愛人,林雪同誌。”
老李如釋重負般轉過身,向走廊拐角招了招手。
一個身段纖柔的女人端著印有院徽的保溫壺走來,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順笑容。
近距離看,她眼角那顆淚痣愈發清晰,身上的羊絨披肩用一枚精致的珍珠扣別著。
那枚扣子,是我妹妹大三那年拿了國家獎學金,我親自去省城百貨大樓給她挑的獎勵。
背麵原本刻著林雪名字的拚音縮寫,此刻卻被磨成了一道刺眼的劃痕。
“這位就是省院來的林大專家吧,一路辛苦了。”
女人微微頷首,言行舉止得體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家明特意打電話交代,說省城專家口味清淡,讓我燉了紅棗雪梨湯送過來。”
我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的眉眼。
“你叫林雪?”
女人眼神沒有絲毫躲閃,嘴角反而綻出更深的情意。
“是啊,見笑了,名字起得普通,跟家明在一起後大家就叫我林幹事。”
“您要是查老檔案,其實不必去雜物間,很多舊賬目我都理順歸檔了。”
我一步跨過老李的身側,直接走到老辦公室的門鎖前。
“門鎖已經生鏽,但地上有新鮮的拖拽痕跡,看來最近有人頻繁出入。”
自稱林雪的女人眸底閃過極淡的戒備,手中的保溫壺柄被捏緊了幾分。
“雜物間堆著一些過期的被褥,我前兩天過來清理過一次,怕落了灰影響院容。”
我沒有理會她的借口,抬手輕輕一推,鎖舌早已斷裂的木門應聲而開。
屋子裏彌漫著發黴的紙張與來蘇水的怪味。
靠牆的鐵皮文件櫃斜倚在牆角,抽屜半開著。
我徑直走向最底層的抽屜,在一堆發黃的廢棄申請表下,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屬觸感。
那是一把特製的眼科銀質手術鑷,末端用微雕刀刻著一行極小的篆字。
那是父親生前留下的古訓,由我親自操刀刻在妹妹入學的第一套器械上。
鑷子的尖端已經嚴重變形,上麵還殘留著幾道暗紅色的陳舊血痂,像是用來瘋狂劃刻過某種硬物。
在廢紙堆的更深處,半張撕碎的推薦表露出一角,上麵分明蓋著省醫大教務處的鮮紅鋼印。
“林主任,這些都是陳年垃圾,當心臟了您的白大褂。”
女人走上前,語氣依然柔和似水,伸手試圖將那個抽屜合上。
我反手扣住抽屜邊緣,轉頭冷冷掃過她的臉。
“這張保研推薦表上有省醫大的騎縫章,上麵寫著心血管內科方向。”
“我記得你們縣醫院當年報上去的先進事跡裏,誇你精通複雜解剖圖的繪製?”
女人神色自若地笑了笑,從隨身的帆布包裏取出一本硬皮繪圖冊。
“林主任見笑了,我當年確實有些畫解剖草圖的野路子,不過幾年不碰,手生得很。”
我接過那本繪圖冊,翻開第一頁。
心臟瓣膜的精細走形栩栩如生,每一根血管的分支都用淡藍色墨水嚴謹標注。
右下角有一行被黑色簽字筆反複塗抹的簽名,但在透光處,依稀能辨認出那個原本屬於林雪的清秀印記。
這本圖冊,是林雪大四暑假在我書房裏熬了半個月才整理出來的畢業課題初稿。
“這些圖畫得真好。”
我盯著她眼角的淚痣,聲音壓抑得近乎低啞。
“連房顫發作時的血流動力學變化都標注得分毫不差,你現在還能當場畫出一副主動脈弓的變異分支嗎?”
女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滯了一瞬,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委屈得恰到好處。
“林主任,您這是在考校我嗎?”
“我為了照顧家明和三個孩子,早就丟下專業好幾年了,現在的我隻是個平凡的母親。”
走廊外突然傳來急促的皮鞋腳步聲。
“小雪,你怎麼在這裏胡鬧,驚擾了省院的貴客!”
陳家明氣喘籲籲地衝進雜物間,額頭上掛滿油汗。
他身上的深藍色西裝料子極好,隻是領帶歪向一邊,顯然是一路狂奔趕回來的。
“李科長,不是交代過要好好招待省院專家嗎,怎麼把林主任帶到這種破地方?”
陳家明滿臉堆笑地伸出雙手,徑直朝我迎了過來。
我緩緩轉過身,將那本繪圖冊當著他的麵收進白大褂內側口袋。
陳家明的腳步猛地刹住。
他伸在半空的手僵硬在了半空。
“林......林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