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主任,您要的近三年人事底冊和職工健康檔案都在這裏了。”
醫務科長老李殷勤地搬來厚厚兩大疊檔案盒,額頭上沁著細汗。
我坐在長桌上首,沒有接他遞過來的鐵觀音。
“我聽說縣醫院這幾年引進了不少省醫大的高材生,怎麼名冊第一頁全是本地專科?”
老李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份檔案推到我手邊。
“哎喲林主任,偏遠縣城留不住人啊,也就陳副院長的愛人林雪同誌有大格局。”
“當年她可是省醫大臨床保研的尖子,甘願為了愛情下沉基層,我們局裏還給頒過奉獻標兵呢。”
我翻開那本塑封的人事表。
姓名欄工工整整寫著“林雪”二字,籍貫卻被塗改液修改成了鄰縣的桃源鄉。
更荒謬的是,照片欄貼著的,正是剛才手機相冊裏那個眼角有淚痣的陌生女人。
我指著表格右下角的字跡,語氣平靜無波。
“這筆跡看起來練過硬筆書法,字形偏圓,很有辨識度。”
老李連連點頭,眼角堆起褶子。
“可不是嘛,咱們林雪副主任字寫得漂亮,院裏的先進事跡材料都是她親自執筆。”
我撫摸著那行墨水字,胃裏翻江倒海般痙攣。
林雪從小跟著我練習瘦金體,起筆方正,落筆淩厲如刀鋒。
我合上檔案夾,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林雪同誌剛生完三胎,身體底子倒是不錯,入職體檢的血型一欄怎麼空著?”
老李幹笑兩聲,眼神在會診室的白牆上飄忽不定。
“陳副院長自己就是臨床骨幹,家裏人的體檢向來是他親自把關,院辦就沒走流程。”
“而且林雪同誌性格文靜內向,平時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帶娃,很少跟外人走動。”
我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著鏡片。
三年前,林雪在微信裏發來的那些長消息,突然一幕幕從腦海深處刺了出來。
“哥,家明在縣醫院當上主治了,我也在院辦幫著寫文書,這裏山清水秀,一切都好。”
“哥,你工作忙,千萬別大老遠跑來看我,家明怕你嫌棄他老家條件簡陋。”
“哥,今天院裏分了新房,家明特意給我挑了朝陽的大陽台,我種了你最喜歡的君子蘭。”
字裏行間沒有一張真人自拍,全是風景照與窗台的花草。
我那時剛升任省院心外科主任,日夜連軸轉做複雜搭橋,以為她隻是心有愧疚,怕我責怪她放棄前途。
原來那些文字的背後,是一個鳩占鵲巢的盜賊,和一個處心積慮的騙子。
“林主任,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長途坐車累著了?”
老李試探著走上前半步,端著水杯的手微微懸在半空。
我重新戴上眼鏡,神色冷峻如常。
“血型不規範是院感隱患,陳家明的舊辦公室在哪裏?”
老李神色微變,連忙擺手。
“陳副院長早搬去行政樓二層的大套間了,老樓雜物間那邊早就堆了報廢器械。”
我站起身,直接扣上白大褂的紐扣。
“省院督導查的就是規章落實,帶路,去雜物間。”
老李不敢違抗,隻能在前頭擦著冷汗引路。
走到老樓走廊盡頭時,一個清脆溫柔的嗓音忽然在拐角處響了起來。
“李科長,家明的車剛下高速,讓我先把學術會的彙報材料送上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