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人認死理,隻要定下規矩,雷打不動。
夫子立規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妹妹借了我墨水,我挖穿了她院子,造出個噴泉。
嫁入侯府,婆婆為了裝賢良,當著全家人的麵定下規矩:
“長嫂如母,做主母必須賢惠!”
“隻要是能伺候爺們的,你必須痛快安排,絕不許善妒吃醋!”
我深表讚同,認定婆婆也是個極有規矩的。
沒幾日,公公的上司送來幾個揚州瘦馬,在正廳裏嬌滴滴地請安。
婆婆本想隨便打發了,還沒來得及開口。
我立刻想起家規,反手命人將這幾個瘦馬,直接送進了公公的書房。
公公眼睛亮了,隨口誇了句婆婆身邊的大丫鬟生得水靈。
我二話不說,立刻吩咐下人:
“快!把老夫人身邊那兩個貼身丫鬟,連同賣身契全給老侯爺送過去!”
......
“兒媳,你當真把翠縷和紅綃的賣身契給公爺送去了?”
婆婆薛采薇放下手裏的甜白釉茶盞,臉上掛著極溫和的笑。
她的眼角抽了抽,手帕在指尖繞了三圈,聲音卻依然輕柔得像江南的春水。
我立在堂下,背脊挺得筆直,認真點頭。
“母親前幾日當著全府的麵立下家規,做主母必須賢惠.”
“兒媳時刻謹記母親教誨,公爺誇她們水靈,兒媳若不立刻送去,便是違背了母親立的鐵律。”
薛采薇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坐在一旁的夫君裴穆輕輕歎了口氣,放下茶盞,語重心長地看著我。
“靜嘉,母親是長輩,她定規矩是為了提點你,你怎能這般不知變通?”
“翠縷和紅綃自幼伺候母親,貼心妥帖,你將她們撥去父親房裏,母親身邊誰來照拂?”
我從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宣紙冊子,翻到第三頁指給他看。
“夫君,母親立規矩那天說的是‘全家女眷一體遵行,凡爺們看上的,半刻不得耽擱’。”
“規矩白紙黑字寫在上麵,當時全府掌事都在場,難道母親的話可以朝令夕改嗎?”
裴穆眉頭微蹙,聲音依舊溫文爾雅,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勸誡。
“靜嘉,孝道為先,規矩也是人定的,豈能讓母親受委屈?”
“你這般行事,外人隻會說你刻薄寡恩,故意給婆母難堪。”
堂下站著的管事婆子和婢女們全都垂著頭,嘴角噙著冷笑,眼角餘光滿是鄙夷。
小姑子裴柔坐在一旁剝著蜜橘,掩唇輕笑出聲。
“嫂嫂當真是奇人,拿著雞毛當令箭,母親寬厚待你,你反倒給母親添堵。”
“全京城也沒見過哪家新婦像你這般死心眼,真不知道沈家是怎麼教你的。”
我合上冊子,平靜地看著裴柔。
“禮記有雲,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妹妹若是覺得沈家家教不妥,明日我可以將沈氏家訓抄錄百遍,送來與妹妹共勉。”
裴柔撇了撇嘴,把橘子皮丟在案上,不再看我,屋裏的空氣冷了下來。
沒有人接我的話,大家隻是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孤立。
薛采薇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溫婉麵具重新掛穩,抬手撫了撫鬢角。
“罷了,靜嘉年紀小,認死理也是為了咱們侯府好。”
“隻是翠縷她們突然過去,老侯爺那邊的份例還沒調整,書房後頭的暖閣也破舊得很。”
“既然靜嘉這般賢惠守規矩,那這幾位新人的安頓、院落的修繕,便全由靜嘉一人打理吧。”
裴穆立刻露出讚許的目光,朝母親拱手。
“母親當真慈悲大度,靜嘉,還不快謝謝母親給你曆練的機會?”
我屈膝行禮。
“兒媳遵命,定會按照規矩,將暖閣修得滴水不漏。”
薛采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透著刺骨的涼意。
“既然接了差事,規矩就得守到底,三天之內修不好,可別怪母親按家法罰你。”
走出正廳時,外頭刮著凜冽的秋風,廊下的婢女們見了我,紛紛退避三舍。
“少夫人腦子怕是有毛病,連老夫人的貼身丫鬟都敢動。”
“瞧著吧,三天要修好那麼大個暖閣,她自己拿體己銀子墊去吧,真是自作自受。”
我腳步未停,徑直朝老侯爺的書房走去。
剛到院門口,老侯爺裴清晏正滿麵春風地從裏頭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卷字畫。
見到我,裴清晏捋了捋胡須,笑嗬嗬地開口。
“是靜嘉啊,你方才送來的幾個丫頭甚合我意,隻是我這書房墨香雖好,卻少了些花木點綴。”
“若是能在院子裏栽上幾百株名品墨梅,平日裏吟詩作畫,倒也風雅。”
我認認真真地把他的話記在冊子上,抬頭問道。
“公爺的意思是,隻要能讓爺們舒心,院落就必須按最高規製來辦?”
裴清晏哈哈大笑,拍了拍手裏的畫卷。
“自然,我侯府世代清貴,排場與規矩絕不可廢,全交由你安排了。”
我收好冊子,對著老侯爺恭敬地欠了欠身。
“公爺放心,兒媳生平最重規矩,您要的花木,兒媳定讓您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