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滑到了高考後的第四天黃昏。
天邊翻滾著大片暗紅色的晚霞,將客廳映照得猶如一片凝固的血跡。
陸辭衍蜷縮在沙發的一角,形銷骨立。
他手裏緊緊攥著我留在家裏的備用鑰匙,指尖毫無血色。
“媽,爸。我剛才托人查了全省急救係統的入院聯網記錄。”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有任何一個叫陸聿修的男生因為重病或者意外被送進醫院。”
“他沒有花過銀行卡裏的錢,他的身份證也完全沒有任何在旅館、網吧或者交通部門的使用記錄。”
“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陸辭衍猛地抬頭,眼底布滿了血絲。
“報警吧,算我求你們了,去立案找人好不好?!”
溫素儀正站在落地窗前揮動著室身高爾夫推杆,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她收起球杆,神情自若地用杆頭輕點了兩下地麵。
“辭衍。在信息化社會,一個人如果存心想隱匿行蹤,多的是辦法避開實名製。”
她轉過身,臉上依然維持著那種掌控全局的鎮定。
“也許他借宿在哪個同學的鄉下老家,也許他用了別人的證件租了廉價短租房。”
“他越是做得滴水不漏,越說明他在行動前經過了周密的算計。”
她甚至微揚起下巴,讚許地點了點頭。
“從策略上來說,他做得很周密。說明他確實具備較強的反偵察意識與應變能力。”
“如果現在報警,警察大動幹戈地把他揪出來,隻會讓他的自尊心蕩然無存。”
“到那個時候,他就算想低頭回來,麵子上也掛不住了。”
陸承禮在一旁給陽台上的綠植剪去枯枝。
聽到這番話,他放下剪刀,走到陸辭衍身旁拍了拍他的背。
“你媽媽看得比你遠。我們得給他留足台階下。”
“報警不僅是浪費警力,更是對聿修獨立解決危機能力的不信任。”
“我們要相信他能把這次離家當成一次野外拉練,自己克服過來。”
“等他想通了回家的那一天,我們不責怪他,反而要給他擺一桌慶功宴。”
陸承禮微笑著暢想起來。
“我親自下廚,做他小時候最討厭的苦瓜炒牛肉。告訴他,真正的成熟就是吞下所有的不順心。”
他望向緊閉的大門,仿佛下一秒我就會低頭認錯地推門進來。
“等他踏進這扇門,一定會紅著眼眶跟我們承認錯誤。”
我懸浮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幕近乎病態的說教。
你們的邏輯堅硬得像一座鋼筋混凝土築成的囚籠。
在這座囚籠裏,你們用打著“磨煉意誌”旗號的毒藥,剝奪了我求生的每一口氧氣。
我連臨死前大口吐出的鮮血,都被你們歸類為叛逆者的戰術偽裝。
“叮咚——”
尖銳的門鈴聲突然打破了滿室的自說自話。
陸辭衍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猛地彈起,連鞋都顧不上穿就跌撞著衝向大門。
“阿修!是你回來了對不對?!”
他帶著顫音,一把拽開了防盜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那個一身疲憊、低頭妥協的少年。
而是兩名神情無比嚴肅、身穿製服的女警察。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陸承禮手裏的水壺“砰”地砸在地上,水流漫延開來。
溫素儀握著高爾夫球杆的指節微微泛白,但她很快掛上了得體的微笑,緩步走上前。
“兩位警官,如果是例行排查,前幾天居委會已經核實過了。”
她微微欠身,語氣客氣而疏離,帶著被打擾的不滿。
為首的中年女警官麵色鐵青地對照了一下手中的警務記錄,抬眼看向溫素儀。
“請問是陸聿修的監護人嗎?”
聽到我的名字,溫素儀眉梢微挑,隨即露出了然的哂笑。
“是。這孩子在外麵鬧了脾氣,沒錢回家就去派出所給你們添麻煩了,真是見笑了。”
她回頭看了陸承禮一眼,眼神裏寫滿了“我就知道他撐不住”的自得。
“勞煩你們跑這一趟。他在哪個分局?我這就去開車把他接回來。出警的相關費用,我們一定照付。”
中年女警官死死盯著她那張雲淡風輕的麵孔,目光冷得像刀刃。
旁邊的年輕女警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咬緊了牙關。
“溫女士。”
中年女警官的聲音低沉至極,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
“今天下午,我們在南區第三考點旁邊一條封閉的廢棄巷道裏,發現了一具男性遺體。”
“經過指紋提取比對,以及死者口袋裏的高考準考證核驗。”
“死者確認為你們的兒子,陸聿修。”
“請立刻帶齊身份證明,隨我們去市法醫鑒定中心確認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