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宮牢很冷。
門被關上的時候,鐵鏈嘩啦一聲響,我嚇得立刻縮進牆角。
這裏沒有光。
隻有牆上一盞昏黃的油燈,照著潮濕的石壁和地上一堆發黴的稻草。
我抱著玉佩,蹲在稻草堆裏,身上抖得停不下來。
剛才那個守衛說,明日要掉腦袋。
腦袋掉下來,就再也不能說話,不能吃飯,也不能找姐姐了。
我把臉埋進膝蓋裏,小聲哭。
“阿稚不要死......”
沒人回答我。
外麵獄卒的聲音從柵欄外傳來。
“聽說了嗎?這就是今日闖進宮裏冒認救駕恩人的傻子。”
“一個傻子也敢冒充皇帝恩人,真是找死。”
“她手裏那塊玉可不一般,若查出是偷來的,怕不止她死,背後的人也得死。”
“背後哪有什麼人?我看就是被誰教了兩句,想進宮討賞。反正明日上了刑,自然就說了。”
他們說一句,我就縮一寸。
我不是想討賞。
我隻是想找哥哥。
姐姐讓我找哥哥。
姐姐說,撿起玉,去京城,找哥哥。
我不知道哥哥是誰。
也不知道京城有多遠。
我走了好久,腳上磨出了血泡。後來有人看見我手裏的玉,說這東西貴重,帶我去見了官。
再後來,我被送進宮。
他們問我很多很多話。
可我都答不上來。
我很笨。
姐姐以前也說過:“阿稚隻是記不住,不是壞孩子。”
可是現在,他們都說我是壞孩子。
我低頭看玉佩。
玉佩已經被我攥得暖了一點。
上麵有一條龍,摸起來涼涼的,邊緣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縫。
我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帶著它。
隻記得姐姐讓我去撿玉的時候,手上有好多血。
我一想,腦袋又疼起來。
眼前像有紅色的霧。
一個院子。
很黑。
有火光。
有人在喊。
姐姐抱著我跑,她的手很暖,可她身上都是血。
我聽見她喘得很重。
她把我藏進什麼地方,捧著我的臉,聲音一斷一斷:
“阿稚......拿著玉......”
“去京城......”
“找哥哥......”
我哭著問:“姐姐一起去。”
姐姐卻搖頭。
她把玉佩塞進我衣襟裏,又用力按住我的手。
“不能丟......”
“丟了......阿稚會死......”
我努力想看清姐姐的臉。
可她的臉被血和淚糊住了。
我怎麼都看不清。
我越想越害怕,隻能抱緊玉佩,反複說:
“阿稚的玉......姐姐給的......找哥哥......”
“阿稚沒有偷......”
“阿稚不是壞孩子......”
外麵的獄卒聽見了,嗤笑一聲。
“還念呢?傻子就是傻子。”
“明日三司一審,看她還會不會隻說這幾句。”
我不懂三司是什麼。
我隻懂掉腦袋。
我縮在稻草裏,肚子很餓,可我不敢喊。
以前跟著別人走的時候,我若喊餓,會被罵。
“吃吃吃,就知道吃。”
“傻子還想吃飽?”
所以我學會了不喊。
很餓的時候,就抱著膝蓋,等一等。
等睡著了,就不餓了。
可是今晚我睡不著。
我怕一閉眼,明天醒來就要被砍頭。
牢裏很靜。
靜得能聽見水珠從石縫裏滴下來的聲音。
滴答。
滴答。
像有人在數我還能活多久。
我把玉佩按在心口,輕輕哼起一段歌。
那歌很舊,我不知道是誰教我的。
調子也跑得厲害。
可每次害怕的時候,我都會哼。
“月兒彎,照小窗......”
後麵的詞我忘了。
我隻會含含糊糊地哼。
哼著哼著,我好像又看見了姐姐。
她坐在破舊的草席邊,伸手摸我的頭。
她說:“阿稚唱得真好。”
旁邊好像還有一個人。
一個少年?
不,不是少年。
是一個小哥哥。
他躺在草堆裏,臉很紅,眉頭皺得緊緊的,像很疼。
我趴在姐姐膝上,小聲哼歌。
姐姐一邊給小哥哥擦汗,一邊說:
“阿稚乖,再唱一會兒。”
我想看清小哥哥的臉。
可畫麵忽然碎了。
牢外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很輕,卻越來越近。
我立刻止住聲音,抱緊玉佩,縮到最裏麵。
鐵門外,有人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