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第二日天未亮,許辛夷來了。
他提著藥箱,身後跟著兩個醫官。
我手腕上昨夜診脈時沾的血已經幹了,黑得像墨。
許辛夷看了一眼,讓人送來熱水。
“洗洗吧。”
我沒動。
他歎了口氣,在我對麵坐下。
“燕扶霜,你入署才三個月,不懂宮裏的規矩。”
我說:“請院使指教。”
“太子不能死。”
他壓著聲音。
“至少不能死在你說出‘無藥可救’之後。”
我抬眼看他。
許辛夷避開我的視線。
“我查過你。你出身靈樞穀舊脈,精通毒理。昨夜那毒,你一定認得。”
我淡聲道:“認得又如何?”
他立刻盯住我:“果然。”
我笑了笑。
他自知失言,臉色沉下去。
“既然認得,就該有法子。”
“沒有。”
他從袖中取出一道空白官憑:
“燕扶霜,你別犯倔。皇後娘娘說了,隻要太子好轉,太醫署六品醫正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低頭看那張紙。
一條命換一個六品。
我娘當年救祁晏初,換來的是什麼?
毒酒,火海,逃亡,屍骨無名。
許辛夷又道:“鳳儀宮私庫裏的藥材,你可隨取。百年參、雪蓮、龍涎香,隻要你開口。”
我說:“朱絡草呢?”
他愣住:“什麼?”
“我要朱絡草。”
許辛夷皺眉:“沒聽過。”
我靠在椅背上。
“沒有朱絡草,神仙來也是白搭。”
許辛夷神情微變。
“這就是藥引?”
我沒再說。
他急了:“那去找啊!天下這麼大,總有一株!”
我看著窗外。
東宮庭院裏有一棵海棠,開得正盛。
“找不到了。”
“你怎麼知道?”
最後一片朱絡草,是我娘親手種的。
二十年前它就已經被毀掉了。
許辛夷見我沉默,語氣冷了下來。
“燕扶霜,醫者該以救人為先。你若藏方不獻,是謀害儲君。”
我笑了。
“院使大人,我給了藥方的。”
“你!”
門外忽然傳來內侍聲音。
“太子醒了,要見燕醫女。”
許辛夷一驚。
我起身。
東宮寢殿裏藥味更重。
祁照徹半靠在枕上,臉色發白。
皇後守在旁邊,眼睛腫著。
他看見我,勉強笑了一下。
“他們為難你了?”
我低頭:“沒有。”
“別騙孤。”
他咳了兩聲,帕子上又是一團黑血。
宋清茵哭著替他擦。
“照徹,你少說話。”
祁照徹卻看著我。
“你若能救,昨夜不會那麼說。”
我喉頭微哽。
他是這宮裏少有的明白人。
也是最不該死的人。
“殿下......”
他搖頭。
“孤隻問一句,疼到最後,會不會很難看?”
宋清茵崩潰道:“不許胡說!”
祁照徹沒看她。
我說:“會疼,但臣女會盡力讓殿下少受些苦。”
他輕輕舒了口氣。
“那就好。”
皇後猛地抬頭看我,眼神像刀。
“本宮要的是他活,不是少受些苦。”
我垂眸。
“臣女做不到。”
祁照徹閉了閉眼。
“母後,別逼她。”
宋清茵的手僵在半空。
他確實仁厚。
十二歲代天子祭天,跪在階前替災民請賑,額頭磕得青紫也不肯停。
十五歲開始批閱奏章,每一份都細細看過,朱批寫得比那些老臣還周全。
去年江南水患,他把自己私庫裏的銀子全撥了過去,連宋清茵給他備的生辰禮都搭了進去。
可如今不是我不救,是宋清茵當年造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