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出嫁前一日,謝府沒有大宴。
前廳卻比平日更忙。
永寧侯府送來的衝喜聘禮堆了半廊。
謝崇和宋氏正清點箱籠,準備把我的嫁妝原契扣下,折成謝薇的添妝。
裴昀在花廳等著謝崇替他看殿試策論。
柳如煙在試那件本屬於我的雲錦吉服。
謝薇在旁邊挑首飾。
沒人提我明日五更出門。
宋氏把我叫到北角舊賬房,指著那張舊竹榻:“拆了,收進柴房。”
“後日裴昀的書箱要搬進來。”
又補一句:“到了侯府,月例省一半送回娘家,你妹妹往後打點宮中要用。”
我應下。
下午我被支去祠堂替謝薇抄祈福經。
祠堂冷,我抄到日頭偏西。
回去時經過小廚房,聽見前廳謝崇對裴昀說:“薇兒這門親事一定,你再殿試高中,謝家滿門吉慶,也就齊整了。”
裴昀笑著應和。
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人叫我進去。
禦賜的八珍喜餅擺在前廳案上。
謝薇嫌甜,讓丫鬟整盒端走,也沒人想起給我留一塊。
我回舊賬房拆了竹榻。
我把《列女傳》和那盞用了八年的裂紋青瓷燈收進樟木小匣。
舊襖穿在吉服裏頭。
箱底還壓著亡母地契和蕭衍的婚書。
謝薇推門進來,把一摞發潮的舊氈毯扔在地上:“娘讓堆你屋裏。”
她瞥見我的匣子,嗤了一聲:“滿京城都知道你失心瘋,你還真當自己能攀高枝?”
我沒作聲。
她走後,我把舊氈毯原樣堆在牆角。
亥時過後,前院漸漸靜了。
我換上暗衛送來的正一品王妃吉服,提著樟木小匣走過回廊。
正廳條案上掛著一幅新裱的《謝氏合家歡圖》,是白日裏宮廷畫師畫的。
畫上謝崇、宋氏、謝薇、裴昀和柳如煙笑語晏晏,沒有我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繼續走。
石階上,我把掌管謝府雜務十年的銅鑰放下。
那雙磨破邊的舊布鞋,我並排放好。
角門輕輕掩上。
門外長街紅綢十裏。
蕭衍一身玄色九蟒朝服立在八抬鳳輿前,伸手扶我登輿。
我聽見他心底的歎息:【等了三年,總算把這顆明珠迎出來了。】
轎簾落下時,謝府後院突然傳出婆子拍門叫罵:“謝蘅,你死哪兒去了?永寧侯府的衝喜轎都堵側門了,還不快滾出來替二小姐上轎!”
我指尖在袖中婚書上輕輕一按,沒有應聲。
蕭衍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壓過紅綢,淡聲吩咐:“起駕。”
鳳輿剛離地,謝府側門轟然打開。
宋氏披著外衫衝出來,一眼看見長街盡頭的八抬鳳輿,尖聲變了調:“那是......攝政王府的儀仗?!”
謝崇隨後追出,鞋都跑掉一隻,嘶聲喊:“攔住她!快攔住她——”
王府暗衛橫刀一攔,把謝府所有人擋在門檻內。
宋氏心底轟然一響:【她怎麼敢!她怎麼敢真的攀上攝政王!】
裴昀站在門內,手裏還攥著那件等我熨的官袍,臉色煞白。
我聽見他心底終於崩裂的聲響:【她不是賭氣......她真的不要我了。】
轎簾落下前,蕭衍策馬靠近輿窗,低聲道:“不用回頭。”
我收回目光,輕聲道:“王爺,走吧。”
八抬鳳輿轉過長街。身後謝崇還在門內嘶喊:“去查!她到底嫁進了哪座王府!”
蕭衍沒回頭,隻丟下一句:“不必查。明日全京城都會知道,謝家丟的不是一個衝喜女兒,是本王的正妃。”
紅綢翻湧,把謝府的叫罵、催促和追喊一並吞沒。
我端坐輿中,終於輕輕鬆開袖中那紙婚書。
這一次,換他們追著我的轎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