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離開滄海閣後，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天地這麼大，卻好像沒有一處容得下我這個隻會燒水的人。

離開宗門時的決絕慢慢沉澱，自卑與茫然又不可遏製地爬了上來。

難道宋雲川說得對？

我真的隻配在最陰暗的角落苟活？

直到那一天，我踩進了西疆大漠的漫天黃沙。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刺目的焦黃，熱浪在沙丘上扭曲升騰。

這裏連一棵草都看不見。

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刮得人生疼。

大漠裏的溫度能把人烤幹，喉嚨幹得像要冒煙。

翻過一座巨大陡峭的沙丘時，我踩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低頭一看，竟是一隻埋在沙子裏的人手。

我嚇了一跳，連忙扒開滾燙的沙子。

沙坑裏躺著一個少年。

看模樣不過十七八歲，身材精瘦，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皮坎肩。

他的嘴唇幹裂得布滿血痂，胸口綁著的羊皮水囊早已癟成了一張紙，捏不出一滴水。

出的氣多，進的氣少，舌頭腫脹地堵在牙縫間，眼看就要咽氣了。

我歎了口氣，蹲下身去，將掌心輕輕按在他滾燙龜裂的額頭上。

「化甘。」

體內微弱的水靈力緩緩運轉。

一股甘甜清冽的水流，自我的掌心汩汩流出。

順著少年的嘴角，淌進他的口腔。

他原本僵硬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

少年猛地睜開了眼。

「水......是甘泉？！」

他的聲音尖銳得破了音。

我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往後縮。

「是水......你剛才快渴死了，我給你喂了點水。」

「哪來的水？！」

少年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這方圓兩百裏全是沙子！連沙蜥蜴都得撒尿潤嗓子，你哪裏來的水？！」

我局促地摳著衣角，低下頭，老老實實地伸出雙手。

兩指微微一並。

一團晶瑩剔透的水球在我的掌心浮現，滴溜溜地打著轉，清氣四溢。

「我......我會化甘術，能變出水，也能淨化苦水、毒水。」

我以為他會像滄海閣的人一樣嘲笑我，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埋得更低。

「我知道這沒什麼用，仙門裏的人都說這是上不得台麵的雜役把戲，殺不了敵，也翻不起巨浪......」

少年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瞪裂出來。

他盯著我手心裏的水球，猛地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大嘴巴子。

「疼！不是做夢！」

下一刻，少年跳起三尺高，在大漠的烈日下瘋狂大叫。

「暴殄天物！腦子被驢踢了！一群瞎了狗眼的蠢貨！」

他一把衝上來，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眼底放出一股熾熱無比的光芒，亮得驚人。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極西黑沙海！」

「在這裏，一壺臟泥水能換一匹烈馬，一袋幹淨的水能換三個大活人！」

「能憑空變出甜水，還能淨化苦水毒水......你就是沙漠裏唯一的真神啊！」

「翻江倒海有個屁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水喝？！」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抹了一把嘴角的黃沙，昂起頭破口大罵：

「放他娘的狗屁！修仙修得腦子裏全是黃湯！竟敢說你沒用？！」

我呆呆地看著他。

百年來，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是個沒用的廢物，是個隻能伺候人的下人。

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樣篤定的語氣，告訴我，我的水如此有用。

少年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在大漠裏格外顯眼的白牙。

「重新認識一下，我叫祁烈！是個走南闖北倒騰貨物的行商！」

「你跟著我走，咱們建一座天下最大的城，讓你做沙漠之王，氣死那幫不知好歹的土鱉！」

大漠的烈風呼嘯而過，掀起漫天黃沙。

看著少年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

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陰霾與卑微，竟被這狂風吹散。

我抬起手，用力擦幹了臉上殘留的塵土，嘴角慢慢揚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