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後山柴房的。

井水很涼，我打了整整五桶冷水，拚命揉搓著自己。

皮都搓破了，那股餿臭味卻好像滲進了骨頭裏，怎麼洗也洗不掉。

我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抱緊雙膝，無聲地哭了半夜。

哭百年來的委屈，哭自己瞎了眼的一廂情願。

天快亮的時候，我擦幹了眼淚，換上一身幹淨的舊布衣。

最後一次去尋宋雲川。

洞府外，竹影搖晃。

裏麵傳出掌門低沉的聲音。

「雲川，大比之後，你與凝兒的婚事該定下來了。」

「凝兒是純陰之體，與你雙修，三年之內必助你突破金丹，窺得元嬰之境。」

我敲門的手懸在半空。

裏麵沉默了片刻，隨即響起宋雲川平靜無波的聲音。

「全憑師尊做主。」

掌門歎了口氣：「隻是那寧清......到底是老祖當年親口定下的婚約，貿然毀諾，傳出去恐有損你的名聲。」

宋雲川輕蔑地笑了一聲。

「師尊多慮了，老祖不過是看她可憐，隨口一句玩笑，誰能當真？」

「寧清算個什麼東西？資質低劣，半分修為也無，卻整日纏著我，像塊撕不下來的爛膏藥，我早已厭煩至極。」

「等過幾日，尋個錯處將她趕出宗門，打發到山下凡人村落，隨便配個瘸腿的雜役便是。」

我的身子晃了晃。

原來如此。

爛膏藥。

隨便配個瘸腿的雜役。

整整百年，我從未如此清醒過。

很快，天光大亮，晨鐘撞響。

刑堂大殿前，正聚集著早課的數百名內門弟子。

宋雲川與柳凝並肩走在最前方，宛如一對璧人。

我逆著人群，直直走到刑堂階前。

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了那塊刻著「滄海」二字的木牌。

「刑堂長老在上。」

我揚起頭，聲音嘶啞，卻傳遍全場。

「外門弟子寧清，自請除名離宗。」

滿場嘩然。

宋雲川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色沉如玄鐵。

他幾步走到我麵前，眼中帶著被冒犯的怒火。

「寧清，你鬧夠了沒有？」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煩躁。

「昨日的事我沒罰你，你倒蹬鼻子上臉了？」

「你以為當眾逼我，我就會多看你一眼？還不趕緊滾回後山做你的粗活去！」

看著這張曾讓我魂牽夢縈的臉，我竟連一絲憤怒都沒有了。

解下腰間的同心玉佩，狠狠砸在刑堂前的青石階上！

啪的一聲脆響。

溫潤的玉佩四分五裂，碎渣濺在宋雲川光潔的靴麵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宋雲川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與羞惱。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宋雲川，老祖定下的婚約，我寧清不要了。」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你我死生不複相見。」

宋雲川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冷笑起來，嘴角滿是嘲弄：

「好！有骨氣！」

「出了這道山門，你就不再是滄海閣的人，更不是我宋雲川的未婚妻！」

「這世道弱肉強食，你除了燒水什麼都不會，離開滄海閣，你連討飯都搶不過野狗！」

「我倒要看看，你到時候要怎麼跪在山門前哭著求我收留！」

我恍若未聞。

轉身，迎著初升的朝陽，大步朝山門走去。

晨風吹起空蕩蕩的衣袖。

眼淚又落了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心痛，而是因為終於掙脫了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