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煤氣爆炸那晚,我把四個人挨個推出門。
輪到我自己時,房梁先下來了。
葬禮那天。
竹馬哭暈在靈堂。
閨蜜抱著我的黑白照不撒手。
男友陳桉跪了一夜。
他妹妹把我的手焐了一整晚,好像我還會冷。
第一年。
他們四個把我墳前堆成小賣部,辣條汽水酒心糖。
第二年。
竹馬去外地打工。
剩下三個來了,放下東西就走。
第三年。
隻來了陳桉一個人。
在我墳前坐了很久,一句話不說。
第四年,我左等右等不來人。
頂著大雨飄回家,正趕上辦喜事。
新郎陳桉,新娘是閨蜜蘇桃。
蘇桃穿著我生前試了三次沒舍得買的那件婚紗。
陳桉看她,目光專注又深情。
竹馬專程飛回來當證婚人。
妹妹穿著伴娘裙哭花了妝。
客廳裏暖融融甜蜜蜜。
隻有我飄在雨裏。
叉著腰,氣笑了:
“陳桉這狗東西,運氣真好,桃桃居然看得上他!”
......
我的聲音散在客廳裏,沒人回頭。
當然。
死人說話要是有人應,那才嚇人。
竹馬石頭站到兩個人中間。
三年不見,他的臉在工地曬成了醬色。
穿上西裝顯得憨憨的。
“我是看著他們走到一起的。”
我掏了掏耳朵。
這嗓門,還是當年福利院第一號大喇叭。
“我們五個......”
他頓了一下。
“我們四個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剛翹起來的唇角,又放下了。
行。
五個改四個,沒我了。
我飄到他麵前,伸手彈他腦門。
“石頭,你小時候尿床,還是我幫你瞞著的。”
“就這麼報答我?”
我手指穿了過去。
石頭頓了一下,我僵住。
他能看見我?
結果石頭唾沫橫飛繼續講:
“我早就知道你倆能成,打小就喜歡背著我和陳芽偷摸摸湊一起。”
“蘇桃管錢,陳桉出力,這日子,準沒錯!”
滿屋子笑。
我也笑。
這話倒是不假。
我們五個裏頭,蘇桃是管賬的。
一分一毛記在小本上。
陳桉是出力的,扛米扛麵修水管。
石頭是闖禍的,陳芽是跟屁蟲。
我呢?
我是做飯的。
福利院的大鍋飯,我掂勺掂了十年。
這會兒滿桌子的菜。
我一眼就看出來,哪道是蘇桃的手藝。
糖醋排骨是她做的。
糖色炒老了,發苦。
還是當年我罵她的那個毛病。
我湊到盤子上使勁聞,嘴裏忍不住念叨:
“說了多少回,冰糖下鍋,火要小。”
說完才想起來,她早出師了。
用不著我了。
桌上熱熱鬧鬧。
石頭講陳桉小時候的糗事。
陳芽笑得直拍桌。
蘇桃給陳桉夾菜。
陳桉把蝦剝好,放進她碗裏。
動作熟得很。
我忽然想起我葬禮那天。
石頭哭暈在靈堂,被兩個人架出去。
蘇桃抱著我的黑白照,誰勸都不撒手。
陳桉跪了一夜,靈前的香燒完一輪又一輪。
陳芽把我的手焐了一整晚,焐到她的手比我的還涼。
那天,供桌上的飯。
擺了四份,沒人動一筷子。
現在呢。
現在石頭添了第二碗飯。
挺好。
真的挺好。
福利院的孩子,都擅長遺忘。
誰被領養走了。
頭一個月,大家天天趴在鐵柵欄門口等信。
後來信少了,名字也提得少了。
再後來。
新來的孩子指著空床板上的蠟筆畫:
“這是誰畫的呀?”
大家要想一想,才答得上來。
原來死了和被領養,是一樣的。
都是先從少一雙筷子、空一張床開始。
我正感慨。
陳芽從裏屋抱出喜糖籃子,挨桌發糖。
最後發到主桌,她低頭數了數。
一份,兩份,三份,四份。
她的手停在半空。
“哥。”
她小聲說。
“喜糖是不是少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