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聽眠你省省吧,這套哭窮裝可憐的戲碼我早看吐了。”
周淮安在那邊幹脆利落的冷笑了一聲:
“錢早就打到老家村委會公賬上了,林薇那邊的報銷也走了財務流程,想動等下周一銀行櫃台上班再說吧,忙的很,今晚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在醫院清醒清醒。”
“周淮安你別掛!周——”
忙音直接撞在耳膜上,嘟嘟的響個不停。
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徹底凍成了冰塊。
還沒容我喘上一口氣,搶救室的大門被人狠狠撞開,刺耳的儀器警報聲猛然炸響在走廊裏。
“三床心跳掉了!血壓四十二十!快拿除顫儀過來!”
護士白大褂上沾著藥水,衝出來扯著嗓子喊:
“家屬呢?欠費補齊沒有?!血庫調血和特效升壓藥必須係統結算!”
我手腳並用的撲過去,死死揪住大夫的白大褂,語無倫次的大喊:
“醫生您先用上!我有錢的,我這就打車回去拿不動產權證押給你們!求求你們先救人啊!”
“沈女士真不是我們見死不救,血漿和進口藥必須走係統清算才能出庫,科裏已經替你墊付兩回了!”
醫生眼裏的無奈藏都藏不住,轉頭就往裏跑:
“心跳停了!快推注射器!”
厚重的鉛門在我眼皮子底下砰的一聲合攏。
搶救中的紅燈亮起來,照的我眼底發紅。
跪在冷硬的水泥磚上,我手抖的連屏幕都劃不開,拚命翻著通訊錄想找人湊錢。
屏幕上突然跳出來婆婆的來電。
像抓住救命的蒿草一樣,我哆嗦著滑開接聽:
“媽!淮安把錢轉回老家了,那是給我媽救命的錢,您能不能......”
“大半夜的叫什麼喪呢沈聽眠?!”
聽筒裏炸開婆婆那尖利的嗓門,刻薄的很:
“什麼買命錢?那是俺兒子孝敬俺翻修祠堂的大錢!光宗耀祖的明白不?你媽那個半死不活的藥罐子,脖子都埋土裏大半截了,還糟蹋那個冤枉錢幹啥?吊著口氣活受罪,純粹拖累俺兒子!”
“那是賣我媽房子的錢!是我自己的錢!”
我對著話筒崩潰的嚎啕。
“放屁!進了俺老周家的門,你這個人連帶著你的銅板就全是周家的!”
老太太啐了一口,惡毒的咒罵順著聽筒鑽過來:
“想要錢一個子兒都沒有!識相的明兒一早滾回村裏給老祖宗磕頭燒紙!還有啊,林薇給俺兒子買了塊大幾十萬的金表,又體貼又能掙大錢,比你這不下蛋的母雞強出一萬倍!再敢因為你家那死鬼找淮安鬧騰,看俺不讓兒子休了你!”
啪的一聲,通話被掐斷了。
這一瞬,周圍的所有吵鬧好像一下子全退幹淨了。
小肚子深處突然炸開一股撕裂般的劇痛,滾燙的黏液順著大腿根部不受控的往下淌。
低下頭去,米白色的棉布裙擺上,慢慢滲出一大團刺眼的暗紅。
那是......我和周淮安過了五年,盼星星盼月亮才求來的孩子。
才剛在肚子裏呆了兩個月。
我還特意把化驗單壓在絨布盒子裏,打算趁著今晚五周年結婚紀念日給他看,告訴他我們要當爹媽了。
鮮血把整條裙子都浸透了,肚子裏絞的像有把鋼刀在攪動。
門上的紅燈滅了。
醫生摘下滿是汗水的口罩走出來,搖了搖頭,滿臉疲憊:
“抱歉了沈女士,能用的法子都用了,病人走的沒遭罪......進去看最後一眼吧。”
身上的骨血好像在這一刻全被抽空了。
沒哭出來,甚至連聲都沒吭,拖著沾滿血跡的雙腿,我一步一頓的挪進了那間白慘慘的屋子。
母親安安靜靜的躺在白色單子底下,臉色幹癟,嘴角卻平整的舒展著,反倒像是解脫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冰涼的指尖,把冰透了的臉貼在她手背上。
小腹下墜的痛感越來越劇烈,生命正一滴一滴從我身體裏漏個精光。
母親走了。
肚裏的骨肉也化成血水散了。
拿命去捂了整整七年的男人,在同一個晚上,親手把我唯一的至親和血脈全推上了絕路,也把當年那個願意趴在泥潭裏拉他一把的沈聽眠,徹底撕成了碎片。
心口窩那裏空蕩蕩的漏著風,疼到極致,剩下的全是一片死寂。
周淮安,你欠下我的這筆爛賬,拿你這輩子加上下輩子,也休想還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