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縣衙斷賬
巳時,縣衙門口站滿了人。
沈家來了七八口,族老走在最前頭,沈硯扶著他。我這邊隻帶了三個人:我娘、掌櫃、賬房的老先生。
書辦周先生是個瘦高個,抱著一摞簿子,站在台階上等。"林小姐,衙門裏隻斷官司,不斷家務啊。"
"那就當官司斷。"我把狀紙遞過去,"林家告沈家,三年支借不還。"
周先生接過狀紙,看了一眼,眉頭跳了跳。"支借?可有字據?"
""有。三年前三月,沈家支銀八十兩,說是給沈硯打點座師。同年九月,支銀一百二十兩,說是修祖墳。"
"第二年開春,又支銀一百兩,說是上京的盤纏。三筆,一共三百兩。中人都是西街的王牙人。""
周先生翻著冊子,手指在紙頁上停住。"王牙人呢?"
"來了來了。"王牙人從人堆裏擠出來,搓著手,"是我做的中,銀子是我親手交的。"
"沈家拖了半年利錢,還是我墊的。小的做中人,總不能不認賬啊。"
沈母立刻開口:"那是林家自願的!我們沈家可沒逼她!"
"自願。"我點頭,"自願也得還。"
"你爹在世的時候,跟沈家是什麼交情!"
"交情是交情,賬是賬。我爹要是活著,也不願意看他女兒被人拿一頂冠子試來試去。"
堂外看熱鬧的人哄了一聲。周先生敲了敲桌子:"安靜。"
沈硯一直沒說話。他站在族老旁邊,袖著手,眼睛看著台階下的一塊磚。
"沈公子,"周先生問,"這三筆銀子,你認不認?"
沈硯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有點苦。"認。不過,我這兒也有一筆賬,要請周先生看看。"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紙,遞上去。周先生展開,看了兩行,臉色變了。
"這是婚書。"沈硯說,"新娘一欄,寫的是柳氏。"
堂外一下子炸了。我娘身子晃了晃,被掌櫃扶住。"阿寧。"她聲音發抖。
我沒動,看著那卷紙。"周先生,能讓我看看嗎?"
周先生把婚書遞過來。紙是舊的,邊角泛黃,可新娘那一欄的墨色發亮,還沒完全幹透。
"這婚書是什麼時候寫的?"
"昨夜。"沈硯答得坦然。
"昨夜寫的婚書,為什麼用三年前的舊紙?"
沈硯的眼神閃了一下。"紙是現成的嘛。墨是新的,有什麼奇怪。"
"不奇怪。"我把婚書翻到末尾,"奇怪的是,畫押這一欄。"
末尾並排三個手印,一個沈母的,一個沈硯的,還有一個,是我娘的。
"我娘昨夜一直跟我在一起。她的手印,是誰替她按的?"
沈母的臉一下白了。"你胡說!明明是她自己按的!"
我娘忽然開口了。
"我沒按。"她的聲音不大,可堂上聽得清清楚楚,"昨夜我在家給阿寧縫嫁衣,一步沒出門。街坊可以作證,更夫也可以作證。"
她說完這句,手在袖子裏抖,可腰板挺得筆直。
堂上靜下來。周先生低頭看那枚手印,又看看我娘的手。"這手印,比老夫人的手,大了一圈。"
堂外有人笑出了聲,又趕緊憋回去。
沈硯的臉,終於變了顏色。他盯著那枚手印,喉結動了一下。"周先生,婚書的事,容我回去問清楚。"
"問清楚再來。"我說,"三日的期限,從今天算。"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周先生把婚書合上,放回桌上。
"本官判了。三日內,沈家把三百兩還到林家鋪子。還不上的,封鋪抵賬。"
"沈硯偽造婚書,杖二十,另行審理。"
驚堂木落下的聲音,在大堂裏蕩了好幾圈。沈母當堂暈了過去。
沈硯被兩個衙役架起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阿寧,你贏了。"
"我沒贏。我隻是沒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