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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本賬，兩張臉

族老接過冊子，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家務事，關起門來說就是了。賓客還在呢，先拜堂。"

我伸手，按住他的袖口。"族老，這冊子記的是沈家支走的銀子，不是沈家的家務。"

他手僵住了，滿堂的人都盯著那隻袖子。

沈母幾步衝過來，伸手就要奪："林氏，你反了是不是！"我側身避開，冊子已經回到我手裏了。

"沈夫人，這冊子有兩本，一本在我這，一本在我娘家賬房。您今天搶走一本，明天縣衙裏還有一本。"

沈母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供桌上的鳳冠拿起來，戴正。珠花垂在額前，壓得眼皮有點沉。"這才像話。"我聽見人群裏有人小聲說。

沈硯笑了一聲，那笑聲有點怪。"阿寧，你張口縣衙，閉口縣衙的。你可知道林家布行三年前那筆官緞，是誰替你爹擔下來的？"

我看著他。

"那年你爹交不出貨，是我娘拿沈家的名帖去求的通判。你爹在沈家門口站了半日，雨把他的鞋都泡透了。人情債，也是債啊。"

賓客席上嗡嗡響起來。那個穿絳色褙子的夫人搖著扇子："商戶女就是商戶女，算盤打到喜堂上來了。"聲音不大，剛好讓半堂人聽見。

"夫人說得對。"我看著她，"規矩是給講規矩的人用的。沈家今日先不講規矩，我才把算盤拿出來。"

那夫人扇子一頓，沒說話了。

我娘扯我："阿寧，算了吧，那事......那事是真的。"

"是真的。所以三年前那筆官緞，我家賠了二百四十兩。沈家一張名帖值多少，沈夫人心裏有數。"

沈母臉色變了。

"一本賬，一筆一筆的。"我把冊子攤在供桌上，"沈家支走的，我家賠過的，都在上頭。明日請縣衙書辦來，當著族老的麵，一次算清。"

堂上靜下來。

沈硯盯著我，忽然放軟了聲音："阿寧，你我三年的情分，就值一本賬？"

"情分？冠子戴到別人頭上的時候，你怎麼不提情分？"

他沒接話。

族老咳了一聲，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既然這樣，明日就明日吧。隻是今日這堂，總得有個說法。"

"說法有。冠子已經還了，這堂，照拜。"

柳氏還站在堂中，臉白得跟紙似的。沈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站著幹什麼，還不去把衣裳換回來！"她拽得急，柳氏踉蹌了一下，鬢邊那支金簪掉在地上，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簪頭的纏枝蓮沾了灰。"表妹，你的東西，拿好。"

她不敢接。

"拿著。"我又說了一遍。她抖著手接了，小聲說："表姐，我......我不要了。"

"要不要，明天再說。"

沈硯看著那支簪子，眼神沉了一下。

族老揮揮手："散了吧。明日巳時，縣衙門口見。"

賓客陸陸續續起身。有人經過我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林小姐，好膽量。"我沒應聲。

沈母追到廊下，指著我娘的鼻子："你養的好女兒！沈家的臉，今天全讓她踩了！"我娘低著頭，一句沒回。

"沈夫人，臉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您今日把鳳冠往表妹頭上戴的時候，沈家的臉就已經掉了。"

沈母氣得發抖，被身邊的婆子拉走了。

沈硯沒走，站在廊柱邊上等我經過。"阿寧，你查得出賬，查不出人心。"

"人心不用查。你的心，今天全堂都看見了。"

他臉色沉下去，轉身走了。

我娘拉著我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才開口："阿寧，你爹那筆官緞，真是沈家幫的忙。"

"我知道。"

"那你還要查？"

"娘，幫忙要還，賬也要算。他拿這個堵我的嘴，我就得讓他知道，堵不住。"

我娘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回到家，我先讓喜娘把沈家送來的聘禮清點了一遍。一對銀鐲，兩匹綢，一隻空匣子。那隻匣子是裝聘金用的，裏頭空得能聽見風聲。

天已經黑透了。我剛卸了冠，鋪子的掌櫃就來敲門。

"小姐，賬房的鎖被撬了。"

我披衣起來："丟了什麼？"

"別的都在，就少了三年前那幾本流水。鎖是從裏頭撬的，外頭的門閂好好的。"掌櫃壓低聲音。

我站在廊下，看著院裏的燈。"報官。"

掌櫃愣了："可明日就要對賬。"

"所以今晚就報。讓縣衙的人來看看，是誰比我先動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