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視頻被她掛斷以後,我靠著牆站了很久。
搶救區的門一次次打開,有人推床,有人拿血,有人從我身邊跑過去。
我隻認得程護士長的鞋。
她左腳鞋帶上打了個雙結,沾著一小片血。
她每次出來,我就站直一點。
“怎麼樣?”
起初她會說正在搶救。
後來她隻會扶一下我的胳膊,讓我別堵著門。
我認識林知微那年,她還在讀研究生。
有一次值夜班,她給我打電話,說剛跟家屬談完話,想找個人說說。
我趕到醫院,拎著兩份麵。她吃了半碗,突然把筷子放下來。
“周敘,以後我爸媽老了,你要提醒我。別讓我忙著救別人,顧不上自己家。”
我答應她了。
這句話我一直記著,今天甚至想發給她。
輸入框裏打了半行,我又刪掉。
人還在裏麵,不能用回憶耗時間。
我借程護士長的電話,重新撥過去。
林知微看見科室號碼,終於接了。
程護士長問她在哪兒。
她說在外麵,身體不舒服,已經跟組裏說了。
“你沒跟我說。”程護士長聲音很嚴,“林醫生,備班要保持通訊。我們發了緊急召集,你看見沒有?”
林知微那邊安靜了。
程護士長繼續說:“傷員是你家屬,周敘在這裏,你最好馬上回來。”
“又是他讓你打的?”
“這是醫院找你。”
我站在旁邊,聽見她說了聲知道了。
我以為她會來。
我竟然還鬆了一口氣。
醫生中途出來談過一次病情,說嶽父腹部出血,正在緊急處理;嶽母胸部損傷很重,另一組人在搶救,麻醉醫生也已經到位。
我把同意書抵在牆上簽完,問能不能把我也算上,需要什麼我都配合。
對方看著我纏著繃帶的手,讓我別再用力。
“這裏有人管,你先顧好自己。”
我點頭,卻沒有去坐。
我還在等那扇門外出現林知微。
可是九分鐘後,顧言給我打來電話。
“周哥,師姐真不舒服。你家裏的事,能不能別總扯上她?”
“讓她接。”
“你這樣,她怎麼跟你說話?”
我看著搶救區上方的燈。
“讓她接。”
林知微終於出聲,帶著一種我很熟悉的疲憊。
“別再折騰護士了。病人已經在醫院,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她接著說:“如果我回去,你能答應以後別再這樣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先問誰是林建國的家屬。
我舉了舉手。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嶽父今天早上給我發過一張照片。
他把我上次落在家裏的外套洗了,掛在陽台上,說晚上記得拿。
我當時回了一個好。
“患者創傷很重,我們做了搶救,但沒能挽回。”
醫生後麵還說了些什麼,我沒有聽全。
耳邊的手機還亮著。
林知微問我:“你怎麼不說話?”
我握著手機,手指抖得按不住邊框。
“爸走了。”
那邊停了停。
她說:“周敘,你別嚇我。”
我很想告訴她,死的那個人,早上還在給我曬衣服。
可醫生扶住了我的肩。
“另一位家屬情況也不好,你先坐下來。”
我沒坐。
我想去看嶽母。
程護士長攔住我,說還在盡力。
我點頭,一直點頭,直到有人過來拿走了我手上的手機。
後來的事,我記得不太連貫。
外院的專家趕到了,有人在走廊裏接人。我聽見有人說時間,又聽見另一道門裏傳出推車聲。
天亮前,嶽母也沒有回來。
程護士長給林知微發了最後一條緊急通知。
過了十幾分鐘,她終於趕到了。
她看見我時,先皺眉,看見擔架車,腳步才停住。
“怎麼回事?”
我沒看她。
她走近,聲音低下去:“周敘,我不知道真這麼嚴重。叔叔阿姨在哪兒?”
程護士長看著她,抬起手裏的身份確認單。
“林醫生,你先看清楚。”
那張紙被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