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安還沒找到?”
酒店的宴會廳門口,母親周素清端著一杯紅酒,眉頭擰成了死結。
她身上穿著暗紅色的刺繡旗袍,那是原本打算在台上接受我們敬茶時穿的體麵衣裳。
“給那些親戚朋友發消息,就說新娘臨時低血糖,在後台休息呢。”
周素清壓低聲音叮囑陸謹川,眼神裏帶著遮掩不住的惱怒。
“這死丫頭,真是一點大局觀都沒有,存心讓我在這幫老姐妹麵前丟人現眼。”
陸謹川扯鬆了領帶,神情疲憊地靠在羅馬柱旁:
“媽,我已經讓人把小區和附近的公園都找遍了,確實沒見著她。”
“她那條假肢還在我車後座上扔著呢,那是若芙之前藏起來的,她根本走不遠。”
沈若芙正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吃著馬卡龍,聞言輕哼了一聲:
“走不遠那就肯定是坐輪椅躲哪去了唄。”
“姐夫,我早就說了,你平時就是太慣著她了。”
“高中那會兒也是這樣,她為了博取同情,整整半年不肯出門。”
周素清聽到這話,歎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嫌棄:
“可不是嘛,高中那場車禍,明明是她自己走路不看路。”
“害得家裏賠了多少錢不說,整天在家裏要死要活的,搞得全家都得伺候她。”
我漂浮在奢華的水晶吊燈下,看著母親那張刻薄的臉,心臟像是被細線狠狠勒住。
十八歲那年夏天的暴雨,直到現在還深深刻在我的骨髓裏。
那天沈若芙非要去買網紅奶茶,纏著我不放,甚至趁我不注意搶走了我的雨傘跑進馬路。
一輛失控的貨車衝過來的時候,我撲過去把她推開了。
她隻是擦破了手肘,而我被壓在車輪下,右小腿當場粉碎性骨折,最終高位截肢。
手術室外,母親抱著的卻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沈若芙,嘴裏不停地念叨著:
“幸好我的若芙沒事,若芙以後還要跳舞呢,女孩子腿上留疤可怎麼得了。”
至於我,麻藥退去後疼得渾身抽搐,身邊隻有護士遞過來的一杯溫水。
後來我用了三年時間重新學習站立,戴著假肢考上了大學。
我從不埋怨沈若芙,因為我相信人性本善,我相信她是無心的,我相信一家人總能度過難關。
可是母親卻逢人就說:
“念安這孩子心眼重,天天拿自己的殘廢逼著全家讓著她妹妹。”
沈若芙吃完馬卡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踩著高跟鞋走到陸謹川身邊:
“姐夫,她要是一直不出來,婚禮怎麼辦啊?”
“司儀都在催了好幾遍了,台下坐了幾百號人呢。”
陸謹川煩躁地看了一眼腕表:
“再等二十分鐘,如果她還不出來,我就親自報警。”
一直站在旁邊的薛雲升聽到“報警”兩個字,手裏的玻璃杯猛地砸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紅酒在地毯上暈開一片刺目的血紅。
周素清嚇了一跳,嫌惡地往旁邊退了一步:
“謹川,你這表哥怎麼回事?從剛才開始就神經兮兮的,摔碎東西多不吉利!”
薛雲升雙膝一軟,整個人竟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他伸出顫抖的手去撿碎玻璃,指尖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直流,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
薛雲升語無倫次地道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毯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陸謹川皺緊眉頭,伸手去拉他:
“表哥,你起來!你到底怎麼了?從天台下來你就這副鬼樣子,不就是演了個整蠱戲嗎?”
薛雲升死死抓著陸謹川的褲管,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裏:
“謹川......我們別辦了......別辦婚禮了行不行......”
“去找她吧......我們去天台下麵找她吧......”
沈若芙嗤笑出聲,雙手抱胸走上前:
“表哥,你是不是有病啊?天台下麵有什麼好找的?”
“難道我姐還能長翅膀從七樓飛下去不成?”
薛雲升聽到沈若芙的話,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極度的恐懼和絕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她......她沒有長翅膀......”
沈若芙翻了個白眼,不屑地轉過頭去:
“神經病,我看你就是昨晚通宵打遊戲腦子燒壞了。”
陸謹川一把甩開薛雲升的手,麵色鐵青:
“表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別在這觸黴頭。”
“念安鬧脾氣就算了,你怎麼也跟著發瘋?”
薛雲升癱坐在碎玻璃渣裏,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嘈雜的宴會廳角落顯得格外詭異。
陸謹川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西裝外套,冷聲說道:
“去洗手間把手處理幹淨,別在這丟人現眼。”
薛雲升沒有動,隻是呆滯地看著前方,喃喃自語:
“來不及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