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夫來得很塊。
王府的下人們進進出出,端著熱水和藥材往沈凝的院子跑。
我坐在書房裏,翻看著手頭剩下的幾本嫁妝賬冊。
青梔從外頭打探消息回來,臉色有些難看。
“王妃,奴婢方才去太醫院相熟的藥童那裏問了。”
“大夫說......沈姑娘是有喜了。”
我翻賬冊的手微微一頓。
“有喜了?”
“是。”青梔咬著唇,替我抱不平。
“都已經一個多月了。王爺說是要兼祧,可他們分明早就......”
她不敢再說下去。
一個多月前,正是裴照帶我去看滿城花燈,許諾永不相負的時候。
原來他在對我深情告白的同時,就已經讓沈凝懷上了孩子。
難怪他要在宮宴上那麼急迫地遞出兼祧文書。
難怪他說要給兄長留個後。
一切都隻是為了給他和沈凝的私生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我合上賬冊,將桌上的筆墨整理好。
“知道了,不用管他們。”
青梔看著我平靜的臉色,急得紅了眼。
“王妃,您怎麼一點也不生氣?”
“王爺這分明是欺負您沒有母家撐腰!”
我沒說話,隻是拿出了一張空白的宣紙。
生氣嗎?
或許昨夜在書房外聽到他們對話時,我是生氣的。
但現在,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憤怒了。
既然要走,就該走得幹幹淨淨。
我提筆,在宣紙上寫下“和離書”三個字。
筆鋒沒有一絲顫抖。
正寫著,門外傳來裴珩歡快的腳步聲。
“娘親!娘親!”
他直接推門跑了進來,連門也沒敲。
裴照跟在他身後,眉頭雖然舒展著,眼角卻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看我的眼神裏,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心虛。
“阿箏,你在寫什麼?”
他走近書桌。
我隨手拿過一本兼祧婚禮的章程單子,蓋在了和離書上。
“在擬嫂嫂婚禮那日的賓客座次。”
裴照眼中的心虛瞬間被一抹動容取代。
他按住我的手背。
“這些瑣事交給下人去做就好,你何必親自動手。”
“嫂嫂她......大夫說是滑脈。”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阿箏,兄長終於有後了,我很高興。”
我看著他強裝鎮定的臉,微微彎了彎唇角。
“是嗎?那真是恭喜王爺了。”
裴珩在旁邊墊著腳尖,伸手來扒拉我的抽屜。
“娘親,我要那個!”
他指著我手腕上的一串紅繩。
紅繩上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質長命鎖。
這是裴珩三歲那年,生了一場重病。
我冒著大雪,一步一叩首,爬上法華寺為他求來的。
方丈說,這鎖需得我貼身帶著,用我的生氣去養他,才能保他平安。
我戴了整整三年,從未離身。
“珩兒要這個做什麼?”我輕聲問他。
裴珩理直氣壯地攤開手。
“凝娘親肚子裏有小弟弟了。”
“小弟弟身體弱,凝娘親說,需要沾沾珩兒的福氣。”
“娘親把這個長命鎖送給小弟弟吧,就當是娘親給他的見麵禮。”
我定定地看著這個我親手養大的孩子。
他曾在我懷裏哭著說,娘親是他世界上最親的人。
如今,他卻要拿我求來的半條命,去討好另一個女人和她未出世的孩子。
“珩兒。”
裴照輕聲斥責了一句,卻並沒有阻止。
“那是你娘親的貼身之物,怎麼能隨便要。”
他說著,看向我。
“阿箏,珩兒也是一片孝心。嫂嫂這一胎懷得艱難,若是能有個信物安撫她......”
“你要是舍不得這塊,我明日叫金匠打一塊更大的送她。”
我聽著他冠冕堂皇的話,解開了手腕上的紅繩。
“不用了。”
我將長命鎖放在裴珩的手心裏。
“既然是給小弟弟的,那便拿去吧。”
玉石離體,帶著我殘留的體溫,卻再也暖不熱這顆心。
裴珩高興地攥緊長命鎖。
“謝謝娘親!小弟弟一定也會喜歡娘親的!”
他轉身就往外跑,急著去邀功。
腦海中,係統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牽絆物品二:長命鎖,已剝離。】
【當前獻祭進度:三分之二。】
隻剩最後一件了。
裴照看著我空蕩蕩的手腕,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伸手想要重新握住我的手。
“阿箏,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今日陪你用晚膳好不好?你想吃什麼,我叫廚房去做。”
門外,沈凝的丫鬟忽然急匆匆跑來。
“王爺,不好了!沈姑娘剛才孕吐得厲害,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她哭著說想見您!”
裴照的手瞬間收了回去。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門外,滿臉焦急。
“阿箏,我先去看看嫂嫂,晚膳你自己吃吧。”
他連一句多餘的交代都沒有,便匆匆離去。
我看著那本壓著和離書的婚禮章程。
提起筆,繼續將沒寫完的條款補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