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撥通了搬家公司的電話。
“您好,我想預約後天上午九點的搬家服務,東西不多,隻有幾箱書、圖紙和個人衣物。”
電話那頭的客服聲音溫和:“好的沈先生,需要我們提供打包服務嗎?”
“不用,我自己收拾。”
掛斷電話,我坐在地毯上,看著這個住了四年的房子。
每一個角落,都曾經被陸昭寧精心改造過。
門框上貼著防撞條,防盜門換了靜音鎖,甚至連拖鞋都是特製的加厚靜音底。
她曾經那麼害怕驚擾到我,連咳嗽都要用手帕掩著嘴。
可是人心變質的時候,連借口都顯得那麼冠冕堂皇。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
我沒有動茶幾上的那碗安神湯,它已經凝結成一層油膩的白膜。
我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薛慕言發來的微信消息。
“硯舟哥,醒了嗎?昭寧昨晚在我家樓下吹了大半夜的風,一直在自責對你說話太大聲。”
“我知道你心裏介意我,今天中午有空嗎?我們在浮玉路的茶室見一麵吧,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聊聊。”
我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沒有半分猶豫,回了一個好字。
總要見一麵的,有些賬,需要在離開前當麵理清楚。
浮玉路的茶室極其安靜,輕柔的古琴曲在室內流淌。
薛慕言坐在靠窗的雅座,一身米白色的羊絨衫,襯得他整個人格外清雅溫潤。
見我走過去,他立刻站起身,甚至主動替我拉開實木椅。
“硯舟哥,快坐,我給你點了溫熱的紅茶。”
他說話的聲音永遠維持在一個極低極柔的頻率,像是一陣拂過竹林的微風。
“薛慕言,有什麼話就直說吧,不需要兜圈子。”
我坐下來,平靜地看著他。
薛慕言臉上的笑容微微斂去,從手提袋裏拿出了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推到我麵前。
盒子裏是一枚極其昂貴的藍寶石腕表。
“這是昭寧今早托人從拍賣行買來送我的,說是替前晚的鬧劇向我賠禮道歉。”
他垂下眼睫,手指輕輕摩挲著盒子的邊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與歎息。
“硯舟哥,其實前晚那枚胸針,根本就不是侍應生撿到的。”
我的瞳孔微微一縮。
“胸針從頭到尾都在我的西裝內側口袋裏。”
薛慕言抬起頭,眼神坦然得近乎殘忍,唇角掛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隻是想看看,在我和你的童年創傷之間,昭寧到底會先顧及誰。”
“事實證明,硯舟哥,你所謂的心理陰影,在關鍵時刻,根本抵不過她對我的在意。”
“她明知道你害怕高聲喧嘩,卻依然忍不住為了我大聲質問你。”
“沈硯舟,十五年的陪伴,抵不過她心底對我的一聲愧疚,你還不明白嗎?”
茶室裏的琴聲依然悠揚,我的指尖卻冷得像冰。
我沒有憤怒地拍桌子,也沒有歇斯底裏地質問他為什麼要陷害我。
我隻是安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機關算盡的男人。
“你特地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向我炫耀這個?”
薛慕言搖了搖頭,眼底露出一絲憐憫。
“我不是炫耀,我隻是可憐你。”
“你從小生在那樣的家庭裏,像隻驚弓之鳥一樣活著,昭寧照顧你,起初隻是出於保護欲和責任。”
“可是一個正常的女人,怎麼可能忍受一輩子生活在一個沒有聲音、處處都要小心翼翼的牢籠裏?”
“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可以肆無忌憚地笑,可以大聲聽搖滾樂,可以去喧鬧的賽車場。”
“硯舟哥,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吧,你根本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正說著,茶室的包廂門被猛地推開。
陸昭寧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肉眼可見的慌亂與疲憊。
“慕言!你怎麼自己跑來找他了?”
她幾乎是衝到桌邊,一把拉住薛慕言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確定他沒事,才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眼神裏充滿了防備。
“沈硯舟,你又對慕言說了什麼?”
“你有什麼不滿衝我來,他身子剛好,經不起你折騰!”
那一刻,茶室的侍者都忍不住朝我們投來詫異的目光。
她的聲音並不算極大,但在這間幽靜的茶室裏,足夠刺耳,足夠響亮。
又是一聲質問。
甚至不需要任何事實依據,隻要我和薛慕言站在一起,我就是那個施害者。
我端起桌上的溫紅茶,手腕甚至沒有一絲抖動。
我當著陸昭寧的麵,將整杯茶水緩緩倒進了桌邊的盆景泥土裏。
“陸昭寧,收起你的自以為是。”
我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指尖濺到的水漬,站起身神色平淡地看著他們兩個人。
“你的白月光,你最好拿命看緊了。”
陸昭寧愣在原地,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錯愕。
她似乎從來沒見過我這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譏諷的模樣。
“沈硯舟,你瘋了嗎?你到底在發什麼脾氣!”
她伸手想要抓我的手腕,我側身避開,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後天下午三點,公證處門口見。”
“我們沒領證,但聯名買的那套房,需要去公證處做產權割離。”
陸昭寧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沈硯舟,你以為拿分手能威脅得了我?”
“你離了我,連一個能大聲說話的人都忍受不了,你在這個城市能去哪?”
“我給你兩天時間冷靜,後天下午,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來!”
我沒有回頭,徑直邁出了茶室的大門。
迎麵吹來的冷風打在臉上,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陸昭寧,你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在黑暗裏待久了,確實會貪戀溫暖。
可如果那團火開始燙手,我會毫不猶豫地親手把它掐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