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沒有去醫院。

卡裏隻剩下兩百塊錢，連一次加急核磁共振的檢查費都不夠。

我回到了城中村那間陰暗潮濕的出租屋。

房間隻有十平米，除了一張簡易木床和一張掉漆的寫字台，什麼都沒有。

我倒在床上，蜷縮成一團，用拳頭死死頂住肝臟的位置。

冷汗把床單浸濕了一大片，嘴裏泛起濃重的鐵腥味。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鐵盒，裏麵整整齊齊疊著四張診斷報告。

從最初的早期局限性結節，到中期的浸潤性病變，再到嚴重硬化。

每一張紙的折痕處都磨破了，那是我一次次拿出來，又一次次被推回來的痕跡。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打來的。

我劃開接聽鍵，那頭傳來熱熱鬧鬧的麻將聲和我爸的大笑。

“清漪啊，剛才忘了跟你說個事。”

我媽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半分嚴厲。

“你名下不是還有你奶奶留給你的那套老破小嗎？”

“明天你抽個空，去公證處把房子過戶到你姐名下。”

我咬著牙，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唯一東西，她說讓我留著防身。”

我媽歎了一口氣，語氣帶上了幾分無奈的長輩關懷。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認死理呢。”

“那套房子雖然破，但帶了個重點初中的名額，你姐要買的學區房隻有小學名額，兩套湊在一起才算雙學區。”

“你姐說了，隻要你把房子過戶，以後外孫女考上大學，記你頭功。”

我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

“媽，我快死了，那套房子賣了，我能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我媽寬容又無奈的輕笑聲。

“行了清漪，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說賭氣話。”

“十萬塊錢的手術費而已，媽今晚中了五百萬，明天兌了獎，第一件事就是轉給你二十萬，讓你住單間病房。”

“聽話，明天上午九點，你姐在不動產登記中心等你。”

“媽，今天早上腫瘤科的陳主任給我打電話了。”

我打斷了她。

“她說甚麼？”

我媽漫不經心地問，背景音裏是她摸了一張好牌的歡呼。

“她說癌細胞已經全身多處骨轉移，沒有手術指征了。”

我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電話那頭頓了頓，緊接著是我爸搶過手機的聲音。

“清漪，你夠了沒有啊，編這種瞎話咒自己，你也不嫌晦氣！”

“哪家大夫會說這種絕情話，肯定是你找的野雞黑診所想坑錢。”

“再說了，你今天上午不還自己走回家的嗎？真要轉移了你還能站得住？”

“明天老老實實去過戶，別逼你媽當著親戚的麵發火。”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掛斷了。

忙音在狹小的出租屋裏回蕩。

我扔掉手機，猛地咳出一口烏黑的血塊，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觸目驚心。

我顫抖著手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自願捐獻遺體協議書，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沒有親屬簽字，但我已經公證過了。

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

“你們真的以為，還有下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