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在父母無休止的砸碎聲和咆哮聲中長大的。

長大後，隻要有人朝我稍微拔高音量，我就會控製不住地手腳僵硬。

等我從恐懼中緩過神來，就會決絕地遠離對方。

我以為竹馬陸承是世上最明白我的人。

他把家裏的桌角全貼上海綿，瓷碗換成木質，連說話都習慣性放輕語調。

鄰居吵架砸門，他緊緊抱著蜷縮在衣櫃裏的我承諾：

“不怕，我在這呢，我會永遠陪著你。”

在他的陪伴下，我漸漸走出了陰影，不至於每天都活在心驚膽戰裏。

直到有一天的宴席，他的白月光哭著誣陷我偷了珠寶。

我縮在角落抖得說不出話，情急之下，陸承大聲的詢問我：

“你到底拿沒拿？難道就不能跟人家解釋一下嗎！”

那一瞬間，劇烈的轟鳴在耳邊炸開，童年的夢魘徹底重疊。

我痛苦地死死捂住耳朵，冷汗瞬間浸透了禮服。

陸承拉著白月光轉身離開，把我一個人丟在嘈雜的非議中。

他篤定我就會乖乖回家等他來哄。

但他不知道，

從他對我拔高音量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與他再也不見的決定。

......

“沈令儀，你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陸承推開家門時，鞋底在地板上踩出沉悶的重響。

我坐在沙發最靠裏的角落，指尖掐進掌心，沒有抬頭。

屋裏的頂燈沒有開，玄關的亮光拉出他修長的影子，正好壓在我的腳背上。

“若華的項鏈找到了，就在侍應生收走的餐巾底下，是一場誤會。”

他把車鑰匙扔在茶幾上，金屬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的肩膀猛地瑟縮了一下，整條脊椎骨泛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陸承皺了皺眉，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動靜有些大，語氣稍微放緩了些，但依然帶著顯而易見的疲倦與不滿。

“你看，我都說了是誤會，你當時非要一言不發地縮在那裏幹什麼？”

“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若華急得掉眼淚，我不過是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點，催你解釋一句，你至於當場捂著耳朵給我難堪嗎？”

我緩緩抬起眼眸，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無比的臉。

他的鼻梁高挺，眉頭微蹙，身上的雪鬆香水味混雜著宴會廳裏的酒氣，還有若華身上常年使用的梔子花香。

“我當時沒有辦法說話。”

我的聲音很輕，喉嚨幹澀得像吞過沙礫。

“你明知道，別人隻要一吼我，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承煩躁地扯開領帶，走到我麵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臉，我本能地往後仰，避開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懸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我那叫吼嗎？令儀，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敏感？”

“當時全場幾十雙眼睛看著，若華哭得梨花帶雨，我作為東道主，不把事情盡快問清楚怎麼收場？”

“退一萬步講，就算我聲音大了一點，我也是為了你好，我想讓你趕緊自證清白，免得別人背地裏議論你。”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眼睛，心臟像被一根細線勒緊。

在今晚之前，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懂我軟肋的人。

他知道我五歲那年，我爸把一整套瓷盤砸在母親頭上，碎片崩裂在我眼前。

他也知道我八歲那年，門外走廊裏摔碎的酒瓶和男人暴怒的嘶吼，讓我整整發燒昏迷了三天。

隻要有人嗓門稍微高一度，我的腦海裏就會響起玻璃炸裂的轟鳴，整個人動彈不得，像被釘死在泥潭裏。

陸承曾經用雙手捂住我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哄我：

“令儀不怕，我永遠不會對你大聲說話，永遠不會。”

可就在三個小時前，眾目睽睽之下，他為了薛若華，站在人群中央朝我怒吼：

“你到底拿沒拿？難道就不能跟人家解釋一下嗎！”

那一瞬間，童年所有的血色、尖叫和碎裂聲鋪天蓋地砸下來，將我徹底吞沒。

而他看都沒看臉色慘白、冷汗淋漓的我，轉身護著抽泣的薛若華走出了大廳。

門鈴在此時突兀地響了起來。

陸承站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眼眶微紅的薛若華。

她穿著一襲素白的長裙，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保溫盒，聲音溫溫柔柔，像浸了溫水的棉花。

“阿承，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聽說令儀身體不舒服，我特地熬了安神湯送過來。”

她踩著軟底鞋走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禮貌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令儀，對不起啊，今晚都是我的錯，是我太粗心弄丟了項鏈，才害得阿承誤會了你。”

薛若華站在茶幾旁，眼神溫和地看著我，語氣滿是真誠與自責。

“阿承也是關心則亂，他脾氣急，其實心裏最在乎你了，你千萬別生他的氣，好不好？”

她嘴裏說著道歉，身體卻很自然地靠向陸承的肩膀。

陸承歎了口氣，接過她手裏的保溫盒，轉頭對我溫聲說道：

“你看，若華大半夜親自給你送湯道歉，多懂事，你喝兩口，今晚這事就算過去了，行嗎？”

我看著那盒熱氣騰騰的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喝，你們走吧。”

陸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裏的壓抑終於藏不住了。

“沈令儀，若華好心好意來賠罪，你擺臉色給誰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