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自幼愛告狀,且從不往低處告。
廚房克扣例菜,我越過管事告到祖母麵前;
堂兄踩壞我的鞋,我略過伯父,請族長開祠堂;
教書先生罰我抄書,我徑直尋到國子監祭酒處,告他誤人子弟。
父親總嫌我惹事,唯有長姐心疼我:
“受了委屈,自然該討個公道。”
後來長姐嫁入靖遠侯府,惹平陽郡主妒恨。
郡主買通惡奴,把寫著生辰八字的巫蠱小人藏進長姐床底,領著京兆尹上門。
她踩著長姐的手冷笑:“用厭勝詛咒侯府老夫人,犯七出大罪,你這侯府世子妃,做到頭了!”
長姐被按在地上,拚盡全力護住我,催我快跑。
我沒有跑。
區區京兆尹,哪裏配審這案子?
後宅陰私,格局太小。
我一把搶過娃娃,衝破阻攔奔到宮門前,當著文武百官,攔下天子祭天鑾駕。
高舉巫蠱小人,聲嘶力竭:
“臣女要告禦狀!”
“平陽郡主私刻陛下生辰,造厭勝巫蠱,妄圖弑君謀逆!物證在此!”
她想拿宅鬥的手段毀掉我姐姐?
今日我便教她,告狀要一步到位,送她九族消消樂。
......
“平陽郡主私刻陛下生辰,造厭勝巫蠱,妄圖弑君謀逆!物證在此!”
我的聲音穿透了朱雀大街的死寂。
禁軍的長戟交錯,森冷的刃口瞬間壓在我的頸側。
鐵甲碰撞聲中,鑾駕的明黃垂穗停止了晃動。
百官跪伏於地,連呼吸都刻意壓製著。
我雙手高高舉著那個布滿銀針的娃娃,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頸上的刀鋒劃破了皮肉。
血珠滾落,滲進我月白色的衣領。
鑾駕內傳出沉緩的咳嗽聲。
一隻戴著翠玉扳指的手挑開了車簾。
天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目光極沉,沒有怒火,卻帶著讓人膽寒的審視。
“你是哪家的女兒?”
“臣女太常寺少卿沈璋之女,沈微。”
我直視著他。
“臣女狀告平陽郡主行厭勝之術,詛咒天子,意圖謀反。”
天子抬了抬手指。
壓在我脖頸上的長戟撤開了。
大太監李玉弓著腰走下台階,從我手中接過那個紮滿針的娃娃。
他隻看了一眼,雙手便猛地一哆嗦,快步捧到鑾駕前。
天子垂眸掃過那個娃娃。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半個時辰前,這個娃娃還躺在靖遠侯府的青石磚上。
平陽郡主穿著那身耀眼的赤金纏枝長裙,繡鞋狠狠碾在長姐的手背上。
長姐白皙的手指被踩得青紫,骨節發出輕微的錯位聲。
她卻死死咬著唇,淚流滿麵衝著我喊道。
“微兒,快跑。”
平陽郡主用帕子掩著唇,笑得漫不經心。
“跑?京兆尹的人已經圍了侯府,她能跑到哪去?”
她指著地上那個臟兮兮的娃娃。
“沈清,你嫉妒我能隨意出入侯府,便用這等惡毒手段詛咒老夫人。”
“人證物證俱在,你這侯府世子妃的位置,今日必須騰出來。”
長姐的額頭磕在尖銳的門檻上,鮮血混著冷汗往下淌。
幾個粗使婆子反扭著她的胳膊,將她死死按在地上。
長姐的貼身丫鬟拚著挨了幾棍子,硬是撞開了一條縫。
“二姑娘,快去尋老爺救命!”
尋父親?
父親向來明哲保身,若知道長姐涉嫌巫蠱,隻怕會連夜送來休書。
京兆尹與益王府本就沾親帶故,這案子落到他手裏,長姐絕無活路。
我沒有去太常寺。
我一把奪過地上的娃娃,翻過侯府後牆,一路狂奔至朱雀門。
我不懂什麼婆媳宅鬥。
我隻知道,既然要告狀,就要告這天下最大的狀。
找最有權勢的人來審。
“沈微。”
天子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他沒有碰那個娃娃,隻是用帕子擦了擦手。
“你可知,誣告皇室宗親,是夷三族的大罪。”
我將額頭貼在青石板上。
“臣女願以沈家滿門性命作保,若有半句虛言,甘受車裂之刑。”
四周響起微弱的倒吸涼氣聲。
無人敢信一個閨閣女子,敢在禦前拿九族起誓。
天子將擦手的帕子扔進火盆裏。
火苗猛地竄起,吞噬了白色的絲帛。
“既然你要告禦狀,朕便給你這個機會。”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禁軍統領。
“傳朕旨意。”
“封鎖靖遠侯府與益王府。”
“將平陽郡主、靖遠侯世子、侯府老夫人,以及沈氏女,即刻拿問禦前。”
禁軍統領領命而去。
馬蹄聲震碎了京城的平靜。
我依舊跪在原地,膝蓋已經被石板的寒氣浸得麻木。
旁邊跪著的一位老禦史悄悄抬眼看我,眼神裏滿是看瘋子的悲憫。
在他們眼裏,我隻是個不知死活的蠢貨。
為了給姐姐出頭,竟敢編造謀逆的大罪來構陷宗親。
半個時辰後,雜遝的腳步聲從宮門處傳來。
平陽郡主走在最前麵。
她並未受綁,依舊是那副驕矜的姿態,隻是眉頭微微蹙著。
身後跟著靖遠侯府的老夫人,被丫鬟攙扶著,臉色發白。
靖遠侯世子裴晏走在老夫人身側,神色焦躁。
最後麵,是被人架著走的長姐。
她原本梳得整齊的發髻已經散亂,那件海棠紅的披風上沾著灰土和血跡。
腳腕似乎扭傷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微微發顫。
裴晏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過她一眼。
長姐抬起頭,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見了我。
她幹裂的嘴唇動了動,眼底滿是絕望。
平陽郡主走到鑾駕前,盈盈跪下。
“臣女叩見陛下。”
她聲音嬌柔,甚至帶著幾分委屈。
“不知陛下召臣女前來,所為何事?”
天子沒有開口,隻是示意李玉將那個娃娃扔到她麵前。
平陽郡主看著那個娃娃,先是做作地捂住心口,隨即轉頭怒視著我。
“沈家妹妹,你為了替你姐姐開脫,竟敢來禦前胡鬧?”
她向天子重重磕了一個頭。
“陛下明鑒!”
“這娃娃分明是沈清用來詛咒靖遠侯老夫人的!”
“娃娃背後的生辰八字,寫的清清楚楚,乃是老夫人的生辰!”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
“你竟敢欺君罔上,謊稱這上麵是陛下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