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
姐姐住的地方不算遠。
老城區一棟六層的舊樓,沒有電梯。
一樓是早餐鋪,二樓是她和周念住的地方。
我推門進去時,廚房裏正飄著蔥油味。
姐姐穿著舊圍裙,彎腰往鍋裏下餛飩。
聽見聲音,她回頭看見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皺眉。
“不是讓你明天再回來嗎?”
我神色一頓,不動聲色道:“想姐姐了,就早點回來了。”
她白了我一眼。
“少說好聽的,快把行李放屋裏,鍋裏還有一碗,涼了不好吃了!”
我把行李放下。
廚房門邊掛著一套新衣服。
藏藍色,上衣和半身裙,料子不算貴,剪裁卻很利落。
“姐,你買的新衣服?”
“不是,念念買的。”
姐姐擦了擦手。
“她說婚禮不能穿我平時那件舊外套。”
“挺好看的。”
“好看什麼,我穿著不得勁。”
她嘴上嫌棄,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套衣服。
我沒有拆穿她。
吃飯時,姐姐一直問我國外的事情。
公司怎麼樣,住得習慣不習慣,身體有沒有瘦。
我一一作答,又問她婚禮準備得怎麼樣。
她筷子頓了一下,“都挺好的。”
我掃了一眼,繼續問:“婚宴打算擺幾桌?”
“二十多桌。”
“女方家長致辭誰來?”
“好了,別問了,親家那邊都安排好了,用不著我們操心。”
她低頭喝湯,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看向周念。
周念正在夾菜,聽見這句話,手裏的筷子慢慢停了。
“媽,為什麼不說,舅舅又不是外人?”
姐姐看了她一眼。
“吃你的飯。”
我卻已經懂了,沉聲道:
“姐,陳家是不是不讓你上台?”
姐姐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笑了笑:
“不是不讓,是人家那邊有流程,親家母說,台上講話的人要有經驗,怕我緊張。”
“那她自己講?”
“嗯。”
“那婚禮照片呢?姐的照片放裏麵嗎?”
這次周念抬頭了。
“媽的照片會放,但他們說爸爸的照片不適合放在主屏幕上,因為婚禮是喜事,他們不想出現去世的人。”
周念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但她握著筷子的手已經泛白。
姐姐趕緊接話:“是這樣的,婚禮高高興興的,放不放照片都一樣,你別因為這些小事跟人家鬧。”
我握緊了拳頭,“姐,你覺得這是小事?”
她低頭,“念念要嫁人......”
“所以她的母親能不能坐主桌,父親能不能出現在照片裏,都不重要?”
姐姐沒回答。
她隻是把碗裏的餛飩往我碗裏夾。
“多吃點,國外的東西不好吃吧。”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心疼。
姐姐永遠是這樣。
別人把她推到牆邊,她先想到的卻是別人的難處。
我悶聲把餛飩吃完,起身收碗。
姐姐趕緊來搶,“你坐著,你剛回來,哪裏能讓你幹活?”
我無奈道:“還是讓我來吧,我五年沒洗過你家的碗。”
“誰稀罕你洗。”
她嘴上這樣說,還是把碗遞給了我。
第二天上午,陳啟航來接周念。
他穿一件灰色西裝,手裏提著禮盒,進門先叫了我一聲舅舅。
態度看起來不錯。
我沒應他,不鹹不淡的問:“婚禮那天,我姐坐哪?”
他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舅舅,您別多想,位置都是我媽安排的,她主要是考慮到賓客們的關係。”
“女方母親不能做主桌?”
“當然能!”
“那為什麼要讓她坐後麵?”
陳啟航看了眼姐姐,有些心虛道:
“我媽說主桌有幾個生意上的客人,怕座位不夠,隻是隨口一說,是個誤會,不是真的讓伯母坐後麵,我本想等婚禮結束,我再跟伯母解釋的。”
我冷笑了一聲。
“行啊,那你現在讓你媽跟我姐好好解釋解釋。”
他沉默了。
周念扯了扯我的袖子:“舅舅,算了吧。”
我心情更加煩躁,“念念,你也覺得算了?”
她的眼睛紅了一下,“我不想婚禮前吵起來。”
陳啟航握住她的手,“念念,你放心,婚禮後我的一定會把這件事情處理好!”
我半步不讓,“現在不能處理嗎?為什麼一定要等到婚禮後?”
他張了張嘴。
沒回答。
姐姐在旁邊打圓場,“好了好了遠洲,別問了,孩子們結婚,咱們大人別跟著添亂了!”
我看向她。
她正把那套藏藍色衣服從門後取下來,小心地掛進櫃子。
那套衣服,她不舍得穿。
像是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穿。
當天晚上,姐姐又把衣服掛回了門後。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周念走到我身邊。
“舅舅,媽其實很高興。”
我沒好氣道:“都這樣了,還能高興什麼?”
“她說這輩子第一次有人給她買這麼貴的衣服。”
“她應該很想穿著它,坐在女兒婚禮的主桌上。”
周念低下頭,“舅舅......我也想......”
見她這樣,我終究還是軟下聲,“那就別總讓你媽受委屈。”
“可啟航他媽......”
“念念。”
我神情嚴肅地打斷她。
“結婚不是小事,你們還沒結婚,陳啟航就已經讓你受過不少委屈了,你確定自己嫁給他之後,真的會幸福嗎?”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輕聲道:“我會好好考慮的。”
但我看得出來,她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