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國那天,行李箱裏沒有帶多少東西。
幾件換洗衣服,一台電腦,還有一張被我壓在護照夾裏的全家福。
照片已經有些舊了。
邊角磨白,塑封也裂開了一條縫。
照片上隻有三個人。
我,姐姐林秀蘭,還有姐夫周建平。
那時候我十六歲,姐姐三十三歲,外甥女周念十歲。
周念沒站在我們旁邊。
她站在桌子前,手裏舉著一張畫。
那張畫畫得很難看,人物的胳膊一長一短,窗戶也歪著。
隻有我能看懂她畫的是什麼。
姐姐站在中間。
我站在左邊。
姐夫站在姐姐身後,背上畫著一雙巨大的翅膀。
我問她為什麼。
她神色認真的說:“爸爸雖然不在了,可他還在保護我們。”
我那時候沒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姐夫不是在保護我們。
他是真的死了。
十二年前,我掉進河裏的時候,是他把我推上岸的。
那天剛下過暴雨,河水漲得厲害。
我和村裏的幾個孩子在橋邊捉魚,腳下一滑,人直接栽進了河裏。
冰冷的水灌進鼻腔,我拚命掙紮,卻越沉越快。
我記得有人跳下來。
是姐夫。
他抓住我的衣領,一次又一次把我往岸邊推。
最後一次,他把我推上了泥岸,自己卻沒能浮上來。
等人把他撈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
那年我十六歲。
姐姐沒有罵我。
她隻是坐在靈堂外,一遍遍問我:“遠洲,你有沒有嗆著?”
我說沒有。
她點點頭,把手放在我頭上。
“那就好,那就好......”
後來村裏有人勸她改嫁。
她還年輕,長得也不難看。
也有人說,帶著我這個拖油瓶,往後日子不好過。
姐姐一句話都沒說。
她把姐夫留下的賠償金存進銀行,自己在鎮上的老街支了一個早餐攤。
每天淩晨三點起床,揉麵、拌餡、發麵。
那幾年,我最常見的就是她的背影。
天還沒亮,她已經在蒸籠前忙了。
冬天手背裂開,她就纏膠布。
夏天蒸籠燙傷手臂,她用涼水衝一會兒,繼續幹。
我問她疼不疼。
她笑了一下,“不疼,包子蒸熟了就好了。”
其實我知道,她不是不疼。
她隻是沒有時間疼。
大四那年,我考上了海外一所名校。
獎學金隻夠學費,第一學期的生活費和路費,還差一大截。
我無所謂的說那就不去了,反正以我現在的學曆應該能找個好工作。
姐姐卻沒吭聲。
第二天,她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紅布包。
裏麵是一對金耳環。
那是姐夫買給她的結婚禮物。
姐姐拿到鎮上金店,賣了。
我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數錢了。
“姐,你怎麼把耳環賣了?”
“耳環戴著礙事,賣了正好。”
她數完錢,示意我過去。
“可那是姐夫送你的。”
“別多想,他要是知道你因為沒錢讀不了,也會賣。”
姐姐將那疊錢塞進我手裏,“拿著,一定學出個人樣來,我和你外甥女以後就靠你了。”
她那天一直在笑,可我看見她轉身的時候,眼角有淚光閃過。
我出國前一天,周念紅著眼睛把那張全家福塞進我的手裏。
“舅舅,你一定要記得回來。”
我揉揉她的腦袋,“會的,我一定會快點學好本事回來。”
她認真地點頭。
“我和媽媽等著你。”
後來我用了兩年時間,讀完碩士,期間和還兩個同學創辦了一家工業視覺公司。
又花了幾年時間讓公司從三個人的實驗室,做到擁有自己的研發團隊和生產線。
今年年初,我們拿下了第一批國內大客戶。
我終於能站在姐姐麵前,告訴她:
“姐,你以後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了!”
可姐姐隻是笑。
她說,早餐攤幹了二十年,街坊都認她,不是辛苦,是習慣。
我原本準備回國後先給她換一套房,再把早餐攤搬進店裏。
結果剛到機場,就接到周念的電話。
“舅舅......你什麼時候到家呀?”
“之前不是說好了後天?”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她聲音低下去。
“舅舅,媽讓我問你,婚禮那天,你能不能早點來?”
“可以,怎麼了?”
“沒什麼。”
她說得太快。
我停下腳步。
“念念,你有事瞞著我。”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婆婆說,婚禮那天來的人很多,位置可能不夠......”
我望著機場外的燈光,想到一種可能,臉色沉了下去。
“你媽坐哪裏?”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我握緊了手機,語氣加重,“念念,你告訴我。”
她吸了一口氣。
“他們說......讓我媽坐後麵的家屬桌!”
我忽然想起那張全家福。
照片裏的姐姐沒有戴金耳環,姐夫身後有一雙歪歪扭扭的翅膀。
我能有今天,都虧了姐和姐夫。
可現在,我的姐被人羞辱了。
電話掛斷後,我給助理發了消息。
讓他把原本準備好的禮物全部換掉。
房子的鑰匙先收起來。
那條生產線的投資方案,也暫緩簽字。
然後我打開公司內部係統,查到了一個名字。
陳國梁,陳啟航的父親,德安精密加工廠老板。
現在正在申請成為青川智造的長期供應商。
這份合作,如果通過,至少能拿到三年訂單。
而他們還不知道。
青川智造真正的負責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