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昭十三年,初春的京城還帶著寒意。
我騎在馬上,盔甲冰涼,手裏攥著那根染血的纓穗。
三年了。
三年前我從懸崖墜下去,醒來時已經在邊關軍營,臉上是舊部程鐵衣扔過來的男裝戎服。
他說:蘇家滿門抄斬,隻有你活著,女兒身藏不住,那就別藏了。
於是我成了蘇鳶,邊關那個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的蘇將軍。
三千舊部跟著我打了三年。
如今凱旋。
......
城門洞開,百姓夾道跪迎。
我抬眼看向城樓上那個人。
蕭珩。
攝政王。
大昭如今真正的主人。
他穿著玄色蟒袍,站在最高處,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我看見他眼底閃過什麼。
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
我低頭,不想看他。
三年前那封調令還在我懷裏,火漆印和攝政王府的印一模一樣。
是不是他寫的?
我不知道。
但蘇家滿門死的那天,就是我接到調令孤軍入穀的那天。
“蘇將軍!”
蕭珩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來,帶著朝堂上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勒住馬,抬頭。
他走下城樓,一步步朝我走來。
滿朝文武跟在他身後,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下馬,單膝跪地:“末將參見攝政王。”
蕭珩站在我麵前,伸手摘下我頭盔上的纓穗。
“三年苦戰,將軍辛苦了。”
他聲音很輕,輕到隻有我能聽見。
然後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那根纓穗係在了自己腰間。
“自今日起,蘇鳶為攝政王妃,入王府,享一品誥命。”
群臣嘩然。
我愣住了。
王妃?
我冷笑,抬頭看他:“攝政王這是要封賞末將?”
“是補償。”
蕭珩看著我,眼神裏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補償什麼?補償蘇家滿門的命?還是補償我這三年披著男裝在邊關殺人的日子?”
他沒說話。
隻是看著我,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深吸一口氣,朝他行了個禮:“謝攝政王恩典。”
然後轉身,上馬。
程鐵衣在我身後低聲問:“將軍,真要入王府?”
“入。”
我看著前方,聲音平靜:“不入王府,怎麼查當年的事?”
散朝之後,我沒回蘇家舊宅。
蘇家早就被抄了,舊宅如今是兵部尚書的府邸。
我直接去了攝政王府。
蕭珩派人在府門口等著,見我來了,恭恭敬敬地行禮:“王妃,王爺讓小的帶您去正院。”
“不必。”
我翻身下馬,扔了韁繩:“我自己走走。”
王府很大。
大到我走了半個時辰還沒走完。
我從前院走到後院,從花園走到內庫。
內庫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裏麵黑漆漆的。
點了燈,我愣住了。
滿架子的劍穗。
都是我慣用的那種,深紅色的絲線,末端墜著銀色的穗頭。
我走過去,拿起一根。
手感一模一樣。
我又往裏走,看見一排櫃子。
打開第一個抽屜,裏麵是桂花糕。
涼透了。
第二個抽屜,還是桂花糕。
第三個、第四個......
三十個抽屜,全是桂花糕。
我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桂花糕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蘇家還在的時候,每年中秋,母親都會親手做給我。
我轉身想走,卻看見角落裏有個人。
蕭珩。
他靠在牆邊,抱著一根舊木簪,眼睛閉著,眉頭緊皺。
那根簪子是我十五歲時戴過的,後來丟了。
我以為早就找不到了。
他睡得很不安穩,額頭上都是汗。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碰碰他額頭。
手指剛碰到他皮膚,蕭珩猛地睜開眼。
他盯著我,眼神像看見鬼一樣。
然後他抓住我的手,聲音啞得可怕:“你別走。”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我睡地上也行。”
蕭珩說著,真的鬆開我,坐到了地上。
他抬頭看我,眼神卑微得讓我想移開視線。
“你想住哪個院子都行,想見誰都行,想出府也行。”
他一句句說著,像怕我不信。
“隻要你別走。”
我盯著他,半晌才開口:“三年前那封調令,是你寫的?”
蕭珩愣住了。
“什麼調令?”
我從懷裏掏出那封信,扔到他麵前。
他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我。”
他看著我,聲音很急:“我沒寫過這封信。”
“可這是攝政王府的火漆印。”
“我知道,但真的不是我。”
蕭珩站起來,走到櫃子前,翻出一疊信。
三百封。
全都沒寄出去。
他把最上麵那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見信封上的火漆印。
和那封調令上的印,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