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我差點淹死在自己租的房裏。
準確說,是傭人房。
沈家的傭人房在一樓角落,十五平,窗外能看見垃圾桶。
我住了三年。
深夜十一點半,樓上水管突然爆了。
嘩啦——
冷水從天花板縫隙倒灌下來,砸在臉上,灌進鼻腔。
我嗆醒了。
來不及喊,嘴巴一張,水就湧進喉嚨。
冷。
刺骨的冷。
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很熟悉的味道。
我掙紮著想爬起來,腿軟了,膝蓋磕在床沿上。
眼前一黑。
昏過去前,我聽見自己喊了一聲。
“救命......”
聲音很小。
但語氣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
醒來的時候,陳媽正扶著我往外走。
“沈念,沈念?醒了?”
她的手很用力,掐得我胳膊疼。
我咳了兩聲,喉嚨火辣辣的。
“陳媽......”
陳媽愣了一下。
她看著我的眼睛,停了好幾秒。
“你......沒事吧?”
我搖頭。
其實有事。
腦子裏炸開了一片光。
很刺眼的光。
手術燈。
還有那把刀。
不是意外。
......
溫如玉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了。
她端著一碗薑湯,穿著真絲睡裙,頭發鬆鬆挽著。
“喝了。”
她把碗放在茶幾上,聲音淡淡的。
“別死在我房樓下,晦氣。”
我低下頭。
“謝謝夫人。”
手裏還握著濕抹布,是陳媽剛才給我擦臉用的。
指節捏得發白。
溫如玉看了我一眼,轉身上樓了。
陳媽歎了口氣,拍拍我的肩。
“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收拾房間。”
我點頭。
等她走了,我才端起薑湯。
很燙。
燙得手心發紅。
我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像被劃開了一樣疼。
但比起腦子裏那些畫麵,這點疼不算什麼。
......
夜裏我又夢見了手術燈。
冰冷的白光,照在臉上。
有人按住我的手。
有人說:“麻藥夠了嗎?”
有人笑。
然後刀尖劃開皮膚,血順著手臂流下來。
我想喊,喊不出聲。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我翻身下床,光著腳走到門口。
走廊很安靜。
沈家的燈都關了。
隻有樓上沈延房間,門縫裏透出一絲光。
我站在樓梯口,抬頭看著那扇門。
手心全是汗。
腦子裏那把刀,越來越清晰。
還有那個聲音。
“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器官留著浪費。”
是沈延的聲音。
我握緊拳頭,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走廊的木地板很涼,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終於走到沈延房門口。
我停下來,盯著那個門把手。
手抬起來,又放下。
抬起來,又放下。
最後,我按上去了。
輕輕一轉。
沒鎖。
門開了一條縫。
裏麵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
還有沈延的笑聲。
“哥幾個,今晚通宵,必須上王者......”
我站在門外,手指摳著門框。
指甲摳進木頭縫裏,疼。
但我沒鬆手。
腦子裏那把刀,又出現了。
還有手術台上,我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麵。
沈延站在門口,衝醫生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走了。
......
我往後退了一步。
門又合上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我轉身下樓,回到一樓的傭人房。
房間還是濕的,天花板的水漬還沒幹。
我坐在床邊,盯著那片水漬。
腦子裏亂成一團。
三年前,我十六歲。
父母車禍去世,沈家收養了我。
溫如玉說,我爸媽生前和沈家有交情,所以收留我是應該的。
但我得懂事。
不能給沈家添麻煩。
我點頭了。
我很懂事。
三年裏,我住傭人房,幹家務,不多說一句話。
沈延比我大兩歲,是沈家獨子。
他對我很好。
至少表麵上很好。
會叫我一起吃飯,會給我買衣服,會在溫如玉罵我的時候幫我說話。
我以為他是真的把我當妹妹。
直到那天,我躺在手術台上。
直到我聽見他說:“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器官留著浪費。”
......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疤。
三年前留下的。
當時醫生說是意外,縫針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
現在想想,哪有那麼多意外。
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眼神很亮。
不像三年前那個木訥的沈念。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
“沈延。”
我輕聲說。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得逞了。”
......
天快亮的時候,我又上樓了。
這次我沒去沈延房間。
我去了書房。
書房門也沒鎖。
我推開門,走到書桌前。
桌上擺著一疊文件。
我翻開第一頁。
是沈家的財產分配協議。
我的名字在最後一行。
受益人:沈念。
比例:0%。
我盯著那個0%,笑了。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什麼都不是。
我合上文件,轉身走出書房。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是陳媽。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沈念?你怎麼在這兒?”
我轉過身,對她笑了笑。
“陳媽,明天是我生日。”
陳媽點點頭。
“是啊,十九歲了。”
我低下頭。
“我想問您一件事。”
“什麼事?”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三年前,我爸媽的車禍......”
陳媽的臉色變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沒說話。
隻是盯著她。
陳媽往後退了一步。
“別亂想,好好過你的生日。”
她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腦子裏,那把刀又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