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那年,我弟弟收到一輛三十萬的車。
我收到的生日禮物,是被趕進儲物間。
理由是:他要上高中了,需要安靜的學習環境。
我沒有哭,沒有鬧。
我隻是靜靜地收拾東西,把二十年來替全家人幹過的活,一件一件寫在紙上。
弟弟的競賽論文、媽媽的資格證題庫、爸爸的投標創意圖——全是我。
然後我做了件小事。
把弟弟明天要交的論文原稿,塞進了自己的包裏。
......
蛋糕上的蠟燭還在冒煙。
我看著那輛停在院子裏的黑色奧迪,車頭反光刺眼。
三十萬。
媽說這是給弟弟林知遠的十六歲生日禮物,“男孩子要有排麵”。
我今年十八。
生日禮物在飯桌上宣布:我的房間要騰出來,改成弟弟的書房。
我搬去儲物間。
“知遙,你弟馬上上高中了,學習要緊。”
媽說這話的時候,筷子都沒停。
爸在旁邊點頭。
“你美術考不上就考不上,反正女孩子嫁人最重要。”
嫁人。
我美院落榜三個月,這句話他們說了三個月。
好像我活了十八年,就為了等這一句話蓋棺定論。
弟弟低著頭吃飯,沒說話。
奶奶坐在角落,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沒摔筷子。
沒吵。
我隻問了媽一句:“你下個月考資格證,題庫誰給你背的?”
媽臉色一僵。
“你這是什麼態度?頂嘴?”
我沒再說話。
我站起來,回房間收東西。
儲物間在一樓樓梯下麵,兩米寬,沒窗戶。
我把行李箱拖進去,燈泡是壞的,我用手機照明。
牆上貼著去年的掛曆,落了一層灰。
地上堆著舊紙箱,我一個個挪到角落。
床是折疊的行軍床,打開後剛好塞進去。
我坐在床邊,打開備忘錄。
開始寫。
一條一條。
林知遠,初二到高一,三年市級競賽論文,全是我寫的。
第一篇是物理競賽,他連題目都看不懂,我花了一周查資料、畫圖、改稿。
他拿了二等獎,老師在家長會上誇他“思路清晰”。
第二篇是生物競賽,他說要打遊戲,我熬了兩個通宵把初稿趕出來。
他拿了一等獎,爸媽請客吃飯,敬老師的酒。
第三篇還在電腦裏,下周要交。
媽媽,會計資格證,兩次考試的題庫,我背了三個月。
她上班忙,沒時間看書。
我把重點題型整理成表格,睡前給她念,早上起來再考一遍。
她考過了,工資漲了八百。
她說:“還是我記性好。”
爸爸,去年投標的三個項目,創意草圖全是我畫的。
他做工程,要拿方案競標。
我畫效果圖、畫平麵布置、畫立麵細節。
他中了兩個標,提成拿了五萬。
他說:“還是我有眼光。”
我寫完,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弟弟發來消息:“姐,我論文稿子找不到了,你看見了嗎?”
我沒回。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從包裏掏出那份打印稿。
A4紙,十二頁,標題是《基於神經網絡的圖像識別優化研究》。
他連神經網絡是什麼都說不清楚。
我把稿子對折,塞進包最裏層。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奶奶。
她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湯圓。
“遙遙,吃點。”
我接過碗,沒說話。
奶奶看著我,欲言又止。
她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早點睡。”
然後轉身走了。
湯圓是紅豆餡的,我一口沒吃。
我把碗放在地上,繼續翻手機相冊。
照片裏全是我替他們幹活的證據。
弟弟競賽論文的手寫草稿。
媽媽資格證題庫的筆記本。
爸爸投標方案的原始素描。
我一張張截圖保存。
樓上傳來弟弟的聲音。
“媽!我論文真找不到了!明天就要交!”
“你自己找!別什麼事都問我!”
“可是我真沒看見!”
腳步聲從樓上下來,在儲物間門口停住。
咚咚咚。
“姐,論文你放哪了?”
我關掉手機。
房間裏隻剩下他的敲門聲。
一下。
一下。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唇角勾起一點弧度。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