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收到媽轉來的兩百塊錢。
備注寫著:“棠棠生日快樂,媽沒多少積蓄。”
三分鐘前,家庭群裏剛曬出沈延新買的球鞋。
價簽2680。
我站在門口簽收外賣,手機還亮著。
群裏媽發了好幾個大拇指,爸發了個“不錯”,沈延回了個得意的表情包。
沒人提我生日。
......
我關掉手機,提著涼透的外賣回房間。
八平米。
準確說是儲物間改的,窗戶開在走廊那頭,我這屋隻有個通風口。
隔壁沈延房間傳來遊戲語音,隊友在喊他快推塔。
我坐在床沿,盯著那兩百塊看了很久。
然後翻開手機相冊。
十九歲生日那天,全家在酒店給沈延辦升學宴,我在角落幫忙倒茶。
照片裏我穿著便宜的襯衫,沈延穿著媽新買的西裝。
十八歲那年,我在醫院陪護外婆,病房裏沒信號,等回家已經是第二天淩晨。
沒人記得。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起身翻出床底的收納袋。
身份證、畢業證、戶口本複印件、銀行卡。
一樣樣放進包裏。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我剛把最後一本證件裝好。
“棠棠?”
媽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切好的水果。
“生日快樂啊,媽給你削的蘋果。”
她笑著把果盤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
我沒接話。
她頓了頓,語氣溫和:“你弟想換台電腦,配置好點的,媽手頭緊......”
我知道下一句是什麼。
“你那助學貸款不是多下來一筆嗎?能不能先給家裏周轉一下?媽保證年底還你。”
我盯著她。
她還在笑,眼神帶著理所當然的期待。
我把包拉鏈拉上,平靜地說:“媽,我明天出趟遠門。”
“去哪兒啊?”
“找份工作。”
媽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我肩膀:“也好,你也該出去闖闖了。那錢的事......”
“沒錢。”
我看著她,“貸款都還學費了,一分沒剩。”
媽臉色僵了僵,很快又恢複笑容:“那就算了,你自己在外麵注意安全。”
她說完就走了。
關門的時候還回頭叮囑我早點睡。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盤蘋果慢慢氧化變黃。
外麵沈延還在打遊戲。
爸在客廳看電視。
媽應該在廚房收拾,她習慣睡前把明天的菜洗好。
一切如常。
就好像我隻是去打份暑假工,過兩個月就會回來。
沒人知道,我包裏裝的是戶口本裏我那一頁。
我從十歲開始就在這個家幹活。
洗衣做飯、醃菜曬被、去菜場砍價、陪外婆住院、給沈延輔導作業。
媽說女孩要勤快,以後才嫁得好。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外婆去世前拉著我的手,顫顫巍巍說:“棠棠,我那些醬菜方子都給你了,以後靠自己,別指望他們。”
我當時以為外婆是糊塗了。
現在想想,她比誰都清醒。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半。
關燈。
躺下。
閉眼之前,我把微信紅包退了回去。
備注寫:“不用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提著行李箱出門。
客廳還是黑的,沒人起床。
我站在門口停了幾秒鐘,想起該說點什麼。
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輕輕關上門。
樓梯間很安靜,隻有我拖行李箱的聲音。
下樓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沈延考上大學,媽包了五千塊紅包。
我考上的時候,她說女孩讀書沒用,早晚要嫁人。
給了八百。
還是我求了半天才給的。
我走出樓道,天還沒亮透。
街上有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地,早餐攤剛支起爐子。
我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問去哪兒。
我報了火車站。
車開起來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樓灰撲撲的,六樓那戶窗簾還拉著。
師傅從後視鏡看我一眼:“姑娘這是去哪兒啊?”
“找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我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師傅笑起來:“年輕人有誌氣。”
我沒接話。
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裏第一次有種說不清的輕鬆。
包裏的戶口本硌著腰。
外婆的醬菜方子疊在最上麵。
我這輩子被使喚慣了,醃菜、做賬、修攤子、看人眼色,什麼都會。
就是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火車站到了。
我買了最近一班去南方的票。
候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媽發來消息:“你什麼時候回來?家裏醬菜壇子該換水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
最後隻回了兩個字:
“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