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樓包間在三樓,徐攬月訂的是角房,能看見整條巷子。
她坐在我對麵,茶杯還冒熱氣,她沒動。
“四十年前,我十九歲。”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從家裏跑出來,兜裏一分錢沒有,在你攤前站了一整晚。”
我繼續刷碗。手上的動作沒停。
“天快亮的時候,你給了我一碗麵。”
我停了一下。
五百年的記憶裏,一碗麵救過很多人。但那碗麵我記得——不是因為她,是因為那句話太紮心。
“你還說了一句。”徐攬月的眼睛很亮,“鹽賤的時候囤鹽,人賤的時候囤本事。”
我轉身麵向她。
她的光還是那樣幹淨,隻不過現在裹在定製的深灰色套裝裏,手腕上戴著隻紅寶石鐲子,值我一條街的房租。
“我靠那句話活了四十年。”
她繼續說,“白手起家的時候,沒人信我。我就想,我得囤點本事讓他們信。所以我去學。什麼都學——財務、法律、人脈、市場。”
她端起茶杯,沒喝,放下。
“現在有錢了,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你。”
“找到了。”我說。
“找到了。”她點頭,“所以我要報恩。”
我轉身繼續刷碗。
“不用。”
“必須用。”徐攬月的語氣沒商量的餘地,
“江久——我查過你的名字——你救過我一條命,我欠你一條命。這筆債不還清,我睡不好覺。”
我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架子裏,擦幹手。
“行。”我轉過身,“兩個條件。”
“說。”
“一,這條巷子,不許拆。”
徐攬月沒有任何猶豫。
“可以。我已經把拆遷公告撤了,巷子歸我名下。”
我有點意外。這女人動作比我想的快。
“二呢?”她問。
“借你報紙頭版,用三天。”
徐攬月皺眉。
“登什麼?”
我轉身,繼續擦灶台。
“登一句話。”
“什麼話?”
我停下來,回頭看她。
“‘巷口麵攤,五月十九歇業三天。’”
徐攬月沒有立刻答應。她看著我,眼神在轉。我能看出來,她在心裏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四十年尋恩人,突然被要求在全市頭版登這麼一句話。她在想這是什麼意思。
“可以。”她最後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
“告訴我,為什麼?”
我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等三天後你就知道了。”
徐攬月盯著我看了一會,然後點頭。
“行。我今天就辦。明天頭版。”
她起身,在門口停了停。
“謝謝你,先生。”
等她的車開遠了,我才走到窗邊。
樓下的巷子裏,我的攤位空蕩蕩地擺在那兒。翻倒的桌子已經收好了,碗都洗幹淨了。
銅鍋我擦了一晚上,鍋沿磕扁的那塊還在,但不礙事。
媽當年就是這樣一個人,什麼都自己修,舍不得扔。
五月十九。
距離現在還有三天。
三天裏,該來的就都來。
大伯他們在隔壁包間。
我沒聽見他們說什麼,但走廊裏經過的服務員一個個臉色怪異。應該是看見了徐攬月給我續茶的那一幕。
等我下樓的時候,大伯一家已經坐上車。江浩臉色鐵青,奶奶的拐杖戳地板戳得很用力。
後來聽賣豆腐的王嬸說,他們整晚在家開會。
江建國說我肯定是攀上了什麼高枝,徐攬月那種人物,不可能白給一個廢柴續茶。
江浩摔了三個茶杯。
奶奶沒說話,但她把之前給江浩的那串鑰匙從他手裏要了回來。
沒人知道她要幹什麼。
五月十九。
淩晨五點,我擦了一遍攤子。
六點的時候,我貼了一張紙條在攤位上。
紙條隻有四個字。
“去收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