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活了五百年,靠的是早睡早起、不惹事、每三十年換一座城。
清明那天,大伯一腳掀了我的麵攤,奶奶把祖宅鑰匙塞給堂哥,說廢柴不配姓江。
我沒吭聲,隻想要回我媽留下的那口銅鍋。
鍋被踢進了泥水裏。
然後,全市最有錢的那個女人下了車,在雨裏對我彎了腰。
......
哐的一聲,我那張折疊桌翻了個麵,六隻海碗在青石板上滾了一圈。
清明早市,天沒亮透,雨是那種細的,不打傘嫌濕,打傘又顯得矯情。
大伯江建國收回腳,鞋麵沾了片蔥花,他低頭看了一眼,罵了句晦氣。
那蔥是我早上四點半去批發市場搶的,三塊五一斤,比上周漲了五毛。
我第一反應居然是心疼蔥。活到我這歲數,大事懶得急,小事倒記的清。
我叫江久,巷口賣麵的,看著二十四,戶口本上也寫著二十四。
實際上我生在嘉靖年間,具體哪年記不太清了,反正那會兒還沒辣椒。
為什麼不死?我也不知道。沒係統,沒師父,也沒在山洞裏撿過戒指。
這開局放小說裏,起碼得被罵三章沒金手指。
真要說有點什麼,就是看人準。五百年看下來,每個人身上都有層光。
亮的暗的,幹淨的渾的,我掃一眼就心裏有數。
大伯身上那層光,灰撲撲的,邊上還發黃,跟放久了的豬油一個色。
“都看看啊。”大伯衝圍上來的街坊攤手。
“白吃我們家二十年飯,擺個攤還占著老宅門口,我當大伯的說兩句不過分吧?”
沒人接話。賣豆腐的王嬸往後縮了半步。
奶奶拄著拐從人堆裏出來,八十多歲的人,走的比誰都穩。
她沒看我,從兜裏摸出一串銅鑰匙,掛著紅繩,塞進了堂哥江浩手裏。
“祖宅以後歸浩浩。”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剛好夠整條巷子聽見。
“廢柴不配姓江。”
江浩攥著鑰匙,嘴角壓都壓不住。他身邊站著個穿米白風衣的姑娘。
那是他未婚妻林晚,被他一大早從城東拉過來,專門看我笑話。
跳臉都跳到攤子跟前了,這波屬於是白給我素材。
林晚的光倒是幹淨,亮堂堂的,跟江浩那團灰站一塊,紮眼的很。
她沒笑,眼睛一直往地上瞟。
我蹲下去撿碗。罵我我不回,這麼多年了,回嘴費勁,還得想詞。
鑰匙給誰我也無所謂。宅子再老,能有我老?
但地上還有一樣東西,那口銅鍋。
鍋沿磕扁了一塊,鍋底是我媽當年拿砂紙一圈一圈磨出來的亮。
二十年熬湯的油光滲進銅裏,擦不掉,也不用擦。
鍋耳上纏的布條,是她走前一晚親手換的,藍底白花,現在泡在雨裏,深了一截。
我伸手過去,說了今天第一句話。
“鍋還我,那是我媽的。”
大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開口。然後他笑了,抬腳,把銅鍋往排水溝裏一踢。
鍋在石板上彈了兩下,咕咚一聲,栽進泥水,隻露出半個鍋耳。
“抵你的二十年養恩。”
我的手停在半空。雨順著指尖往下滴,一滴,兩滴。
五百年了,我其實挺能苟住的。規律作息,不碰錢,不交心,誰也不欠。
可那口鍋不行。
我正琢磨這口氣是咽還是不咽,巷口傳來一聲刹車。
一輛黑車停在那兒,車牌尾號三個八。車門打開,先落地的是一雙平底布鞋。
下車的是個老太太,六十出頭,頭發梳的整整齊齊,手裏拎著兩杯豆漿,還冒熱氣。
人群裏有人倒吸了口氣。
“徐......徐攬月?”
全市首富,本地新聞天天露臉那位。大伯嘴裏的煙掉在鞋麵上,燙了個洞都沒發覺。
司機要給她撐傘,她擺擺手,自己走進雨裏,一直走到我跟前。
她身上的光我認得。四十年前在另一座城,她十九歲,在我攤前站了一整晚,兜裏一分錢沒有。
我給了她一碗麵,多給了一句話。就一句。
她看著滿身泥的我,把豆漿放在翻倒的桌腿上,然後彎下了腰。
不跪,不哭,腰彎的很直,跟簽一份幾十億的合同一樣穩。
“先生,我找了你四十年。”
整條巷子沒了聲。江浩手裏的鑰匙掉在地上,叮的一聲,奶奶的拐杖往後挪了一寸。
林晚沒看徐攬月,她盯著排水溝裏那半隻鍋耳,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徐攬月直起身,回頭掃了大伯一眼,又看了看巷子兩邊貼滿拆遷公告的牆。
“全市哪都能拆。”她說道,“就這條巷子,我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