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沈令儀,沈家庶女,和嫡姐同年同月同日同時辰生。
十年來每個生辰夜,我都要跪進祠堂,把自己的福氣簽給她。
今年嫡母多端來一碗藥,說是加固命契。
那方子我認得,七味藥,味味要命。
我一口喝幹,磕頭謝恩,隻求在文書末尾添一句話。
她笑我蠢。
她沒想到,那一句話是我給沈家挖了十年的坑。
......
戌時三刻,王氏身邊的嬤嬤來叫我。
“二姑娘,祠堂裏等著呢。”
我沒問什麼事。十年了,每年這天都是這一件事。
祠堂裏香燒的很旺,老太君坐在上首撚佛珠,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氏站在她身側,見我進門,先笑了。
“令儀來了,快跪下,別誤了時辰。”
我跪下。蒲團左邊塌了一塊,十年前就塌了,沒人換過。
嫡姐沈慧娘沒來。她又病了,聽說這回咳了血。
按沈家的規矩,同辰者可立換命文書。她病,我替;她災,我扛。
族老作見證,老太君點頭,畫押的是我。一年一份,我簽了十份。
大夫說我身子弱是胎裏帶的。
這筆賬該記在誰頭上,我心裏有數。
往年嬤嬤端上來的托盤裏,隻有文書和印泥。今年多了一碗藥,黑的,還冒著熱氣。
王氏親手端起來,語氣軟的很。
“慧娘這回病的凶,光一紙文書怕壓不住。這是請高人開的方子,加固命契用的。”
“你喝了,你姐姐就能好起來。”
老太君撚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撚。她不管藥,隻管文書。
我盯著那碗藥,沒有動。
門口有腳步聲,柳姨娘進來了,臂彎裏搭著一件披風。
她把披風往我肩上一披,手指順勢落在我腕子上,搭了兩息。
她的臉色變了,很輕,變完就收住了。
我再抬頭,她已經不在屋裏。
我低下頭,伸手去夠供桌邊的燈盞。
“母親,燈油快盡了,女兒添一些。”
王氏嗯了一聲,沒往這邊看。
燈盞底下壓著曆年的文書底檔。規矩寫著,每份文書都要附上當年用過的藥方,以備查驗。
王氏做事向來周全,今年這碗藥的方子,已經一字不漏的謄了進去。
我添油,順手翻開最上麵那頁。
生附子,川烏,草烏,馬錢子,雷公藤,商陸,斑蝥。
一共七味。柳姨娘教過我認藥,她說藥方不騙人,騙人的是開方子的人。
這七味藥單拎出來,哪一味都能入藥。湊進一碗裏,就是蝕人根本的虎狼方。
喝一碗,傷三年元氣。喝三碗,人就沒了。
所謂加固,就是催命。
分福隻是幌子,王氏要的是我這整條命。
我合上底檔,把燈盞放回原處,火苗跳了一下。
回到蒲團前,王氏還端著那碗藥。
“涼了就不靈了。”
我接過來,一口一口喝幹,苦的舌根發麻。
王氏愣了一下。她大概備好了三套說辭勸我,一套也沒用上。
我放下碗,額頭磕在青磚上。
“女兒願簽。”
“隻求文書上加一條。”
老太君終於抬了眼。
“說。”
“以十年為限。期滿之日,祠堂對賬,女兒替姐姐換出去的東西,一筆一筆算總賬。”
王氏笑了一聲,眼裏全是譏誚。
在她看來,一個喝了這碗藥、活不過三年的人,竟跟她談十年後的賬。
“依你。”
老太君撚著佛珠,聲音平平的。
“文書上寫的,就是規矩。加。”
族老提筆,把那一行添在末尾,我看著墨跡一點點幹透。
他們拿我當踏腳石墊了十年,我也在這祠堂裏苟了十年。
我等的,就是王氏自己往規矩裏多走這一步。
一碗藥,換文書上一行字。旁人看我虧到了底,這筆對價我算過,劃算。
印泥是紅的,我按下拇指。
指腹落在紙上那一刻,門外廊下,柳姨娘無聲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