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院手續辦完的那天,陸嘉寧把一個文件袋放在我麵前。
“明天上午九點,省城的車來接。”
“床位、主治、護工,我都安排好了。”
她看著我,語氣很平。
“沈棠,你沒有留下的理由了。”
我點點頭,說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以為我會爭。
我沒爭。
他不記得我。簽字授權是一張紙,紙能簽,也能作廢。
我回了老宅。
老宅在河東,山洪那晚一樓進了水,牆根到現在還是一圈黃印子。
我收了一下午。
衣服裝了兩隻箱子,書裝了三隻。修複用的竹起子、排筆、糨糊碗,我用舊報紙一樣一樣包好。
天黑的時候,我站在玄關。
鑰匙盤是他買的,搪瓷的,邊上磕掉一塊漆。
我把戒指摘下來,放了進去。
叮的一聲。
很輕。
我在心裏跟自己說,沈棠,就到這兒吧。
他忘得幹幹淨淨,你再賴著,就跟小時候一樣,站在飯桌邊上等人分你一口。
最後一隻箱子在臥室,衣櫃頂上。
我踩著凳子往下搬,箱角卡住了衣櫃門。我一使勁,櫃子裏頭的隔板哢噠一響,鬆了。
一遝東西從夾層裏滑出來,散了一地。
牛皮紙信封。
我從凳子上下來,蹲下去撿。
第一封的封口沒粘,信紙露出一個角。
是陸沉舟的字。
他寫字往右斜,“棠”字的木字底總是拖得很長,像橋墩。
“棠棠:”
我手一抖,信紙掉回地上。
他從來沒當麵這麼叫過我。
他叫我沈棠,連名帶姓,在外人麵前叫,關了燈也叫。
我把信一封一封排在地板上。
一百二十七封。
最早一封,是我們結婚第一個月。
“棠棠:今天你媽打電話,讓你把單位分的那套周轉房讓給念念。你說好。你掛了電話,在陽台站了四十分鐘。我去找了你們館長。房子的事,你別管了。”
我想起來了。
那年房子最後沒讓出去,館長說是政策變了。
我信了五年。
第二年的。
“棠棠:念念要考研,你媽讓你出報班的錢,一萬二。你把年終獎全轉了過去。我補回了你卡裏,你以為是單位發錯了,還去財務問。財務那邊我打過招呼了。”
第三年的。
“棠棠:你生日,你媽說念念那天有事,改到下周一起過。下周又改了。蛋糕我放在冰箱最裏麵,你沒發現。我自己吃了一塊,太甜。”
我捂住嘴。
那年冰箱裏確實有半個蛋糕,我以為是他同事送的,還念叨他浪費。
我一封一封往下看。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我沒開燈,借著手機的光看。
後來手機沒電了,我就爬到床頭開台燈。
他寫的全是我不肯信的事。
我媽把外婆留下的鐲子給了念念,他去當鋪贖回來一隻一模一樣的,說是地攤上買的。
我媽說我嫁出去就別回家過年,他大年三十開了四個小時車,把我送到周家樓下,在車裏等了一夜。
那一夜我以為他回去了。
信紙被我攥的發皺,我又趕緊撫平。
幹這行的手,最知道紙經不起折。
最後一封。
信封上寫著日期,七月十八號。
山洪是七月十九號夜裏。
我拆開。
隻有一句話。
“棠棠,你不欠他們了。”
我盯著這七個字,看了很久。
眼淚掉下來,砸在紙上,洇開一小片。
我慌了,趕緊拿袖子去吸。
紙翻了過來。
背麵也有字。
被水泡過,墨散成一團一團的灰雲,隻剩幾個筆畫還連著。
我是修複師。
泡開的字,我見得太多了。
我把台燈擰到最亮,側著光,一筆一筆去辨。
“明天。”
“橋頭見。”
後麵隔了一點空白,墨更淡,像是寫字的人停了很久才落筆。
我把那團墨雲湊到眼前。
他寫的是:
這次我帶你走,不帶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