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沈棠。”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想笑。在一起五年,我在跟他做自我介紹。
他點點頭,很客氣。
“沈小姐好。”
護士進來量體溫,看了我倆一眼,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半小時後,顧醫生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他四十出頭,鏡片很厚。燈箱上夾著陸沉舟的CT片子,一排六張。
“顱內有個小血塊,不壓迫關鍵區域,不用開刀。”
“那他為什麼不認識我?”
顧醫生沒急著答,翻開一個藍皮本子,推到我麵前。
“早上做了記憶測試。父母、姐姐、單位領導、大學室友,全認得。”
“上個月那座橋的荷載數據,他張口就報,一個數沒錯。”
本子最後一行,寫著三個字。
沈棠:無。
“創傷性選擇性遺忘。”他說,“範圍很集中,就你一個人。”
“你們怎麼認識,怎麼談的,怎麼訂的婚,全是空白。”
“能恢複嗎?”
“有人三個月,有人三年。”
他停了一下。
“也有一輩子的。”
我攥著衣角,指甲隔著布掐進肉裏。
左耳又開始嗡嗡響。他後麵那幾句,我一半是看嘴型猜的。
回到病房門口,裏麵多了一個人。
陸嘉寧。
她穿一件米色風衣,正彎腰給陸沉舟掖被角。床頭換了一束新百合。
我那個小熊保溫杯,被挪到了窗台角落。
“棠棠來了。”她直起身,笑的很溫和,“出去說吧,沉舟要睡會兒。”
她領我去了開水間,順手把門帶上。
“醫生的話,你都聽了吧。”
“聽了。”
“他現在要靜養,情緒不能大起大落。”
她看著我,聲音不高。
“你每進去一次,他就得使勁想你是誰。想不起來,又頭疼。”
“我可以不說話。”
“你不說話,坐在那兒本身就是個問題。”
她歎了口氣,好像真在替我為難。
“棠棠,我不是趕你。你們還沒領證,法律上你不算家屬,我們家來照顧,名正言順。”
“下個月就領。”
“那是出事之前的計劃。”
她把一縷頭發別到耳後。
“他都不記得你了,你賴著算什麼?”
“等他想起來,自然會去找你。想不起來,你守在這兒,圖什麼呢?”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找到。
她句句在理。
在理的我連吵都沒處下嘴。
行吧,人家連台階都替我鋪好了,就差我自己滾下去。
可那天晚上,我沒走。
我在走廊長椅上坐到十一點,等陸嘉寧回去拿換洗衣服。
病房裏隻開了一盞夜燈。陸沉舟睡著了,眉頭皺著,手機在床頭充電。
他的鎖屏密碼我知道,是工號後六位。他說這個最不容易忘。
確實沒忘。屏幕一下就開了。
壁紙先讓我愣住了。
原來那張是我在洱海邊回頭,頭發被風吹了一臉。現在換成了係統自帶的那片藍。
我點開相冊。
兩萬多張,大半是橋,鋼筋、橋墩、施工圖,一張一張往下翻。
去年五月我們去大理,照片還在。洱海、蒼山、古城的石板路,都在。
唯獨沒有我。
試婚紗那天他拍了四十多張,一張都沒剩。
我去點“最近刪除”。
空的。
我又打開微信。置頂那個對話框沒了。搜索欄裏打“沈棠”,跳出四個字:無搜索結果。
五年,兩千多天的聊天,幹幹淨淨。
我盯著那片藍看了很久,看的眼睛發酸。
他是病了,病會讓人忘掉一個人。
可病不會去清空“最近刪除”。
我把手機按回原位,插頭插好,連屏幕朝向都對齊了。
早上六點,護士來換藥。
是個圓臉小姑娘,胸牌上寫著姓林。她拆紗布的時候,一直在偷看我。
拆完了,她沒走,端著托盤在床尾站了好一會兒。
陸沉舟還在睡。
她走到我身邊,假裝彎腰撿棉簽,壓低了聲音。
“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她咬了下嘴唇。
“出事那晚,他的安全繩,是自己鬆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