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晚,橫幅歪了,左邊再往上提一點。”
婆婆站在台下指揮,我踩著椅子,把“福如東海”往上拽了兩公分。
今天是她六十大壽。酒店是我訂的,流程是我寫的,橫幅是我昨晚十一點去廣告店取的。
策劃費一分沒有。婆婆說一家人談錢傷感情,酒席錢從公賬走。
公賬,就是鎖在電視櫃最下麵那個抽屜裏的,我的工資卡。
六桌坐滿了。陳燦帶著未婚妻許蔓蔓坐主桌,一左一右挨著婆婆。
我被安排在門口那桌,理由是方便“照應上菜”。
陳默沒回來,說項目走不開,給他媽轉了六百六十六。
婆婆把轉賬截圖發到家族群,配了三個大拇指,一晚上轉發了三次。
六百六十六。我主持過的婚禮裏,伴郎隨份子都不好意思隨這個數。
流程單一共九項,第七項是切蛋糕。
我剛把蛋糕車推到台邊,婆婆已經從司儀手裏把話筒拿走了。
流程單上,沒有這一項。
“今天大家都在,我宣布個事。”
婆婆清了清嗓子,滿廳的筷子都停了。
“我家小燦要結婚了,房子定了,就差首付。”
“家裏公賬上有二十八萬,明天一早,我轉給小燦。”
掌聲起來了,二姨帶的頭,拍得最響。
許蔓蔓站起來,挽住婆婆的胳膊,聲音甜得能拉絲。
“謝謝媽!”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從包裏摸出個紅包塞給她。
那個紅包我認得,是我上周從公司樣品間拿回來的,燙金款,二十塊一個。
陳燦端著酒杯,一路繞到門口這桌。
“嫂子,這杯敬你。等房子裝好,給你留間客房,隨時來住。”
他一仰頭幹了,滿桌叫好。
許蔓蔓跟過來,挽著他,衝我眨眼睛。
“嫂子,聽說你是做婚禮策劃的?我們的婚禮你給打個折唄,自家人嘛。”
我沒端杯,手藏在桌布底下,指甲掐進了掌心。
那是我的錢。
五年,六十個發薪日,每一張卡都是我彎著腰、雙手遞過去的。
我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我離音響近,整個廳都聽見了。
“媽,那我呢?”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拿著話筒衝著全場說:
“你住家裏,吃住不花錢,攢五年再買唄。”
表嫂先笑出了聲,後麵跟著笑成一片,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晚晚這孩子,就是實誠。”
“攢五年,到時候小燦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我站在原地,手邊是那個六層的蛋糕。
奶油裱花是我盯著師傅一層一層抹的,抹了兩個小時。
攢五年。
我已經攢了五年。攢下來的,就是明天一早要轉走的那二十八萬。
“愣著幹嘛?切蛋糕啊,流程別亂。”
婆婆衝我招手,像招呼一個服務員。
我把蛋糕刀遞給她,退到台側。
幹了五年婚策,我最懂一條規矩:台上的人在笑,台下的人就得跟著笑,不然鏡頭不好看。
我扯了扯嘴角,沒扯上去。
蠟燭吹滅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給陳默發了一句。
“媽要把卡裏的二十八萬全給小燦,你知道嗎?”
已讀。
對話框頂上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
我盯著那幾個字,想著他總該問一句,我怎麼樣。
屏幕亮了。
“聽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