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響到第四聲，那頭接了，是個嗓門很大的老頭。

“轉讓？轉。你要做啥？”

“還做陶。窯還在嗎？”

“在是在，三年沒燒過了。”

“那我明天帶定金過來。”

老頭在那邊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問都不問價的。

回到車上，司機把計價器指給我看，多等了兩分鐘。我多給了他十塊。

陸家沒人。周嬸在廚房燉湯，看見我，勺子差點掉進鍋裏。

我去客房收了兩件外套、一個充電器、一本病曆。

七年，在這棟房子裏，我的東西裝不滿一個雙肩包。

周嬸跟到門口，嘴張了幾次，最後隻說湯快好了。

“下回喝。”

真正要收拾的，在我自己租的那套小公寓裏。

陸時衍七年裏給過我的東西，我一樣沒扔，全塞在衣櫃頂上和床底下。

我買了三十個紙箱，最後用了二十六個。

右手還使不上勁，膠帶是拿牙咬斷的。封一個箱子，得歇一會兒。

每個箱子都貼了標簽，寫三樣東西：年份，場合，他當時的原話。

“2018年，情人節，香水。原話：助理挑的，你看著用。”

“2020年，生日，羊絨披肩。原話：順路買的，別多想。”

“2022年，春節，紅包，未拆。原話：拿著，省得我媽念叨。”

寫到第十幾個，我發現自己記的比想的還清楚。他說過的話，我連語氣都沒忘。

這記性要是用在別處，研早就考上了。

搬家公司來了兩個師傅，一趟拉完。

我跟車到了陸宅。二十六個箱子在玄關排成三排，一直碼到樓梯口。

陸時衍進門的時候，我剛簽完交接單。

他大衣還沒脫，先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我一眼。快四個月沒見，他瘦了點，表情還是老樣子。

“蘇晚，你這是幹什麼？”

“還東西。”

他彎腰撕下一張標簽，念出聲。念到一半，他笑了。

“你撞到頭了是吧？”

“是。開了兩次。”

他的笑停了一秒，很快又接上了。他一向這樣，聽著不舒服的話，一律當沒聽見。

“行了，別鬧。東西你拿回去，我讓助理送。”

“隨你。”

我把交接單折好塞進包裏，沒再看他。

我太了解他了。他最受不了別人替他做決定。東西進了他家門，他非得原樣退出去，才算他贏。

所以來之前，我就在快遞站下好了第二單。

當晚十點，他的助理把二十六個箱子送到我樓下，一個不少，標簽都沒動。

小夥子搬完最後一箱，擦著汗說：“蘇小姐，陸總讓您消消氣。”

“辛苦了。回去跟他說，我沒生氣。”

他顯然不信。這七年，陸時衍身邊就沒人信過。

第二天上午九點，快遞員上門攬件。

一箱十八，打了個折，一共四百一十二塊。

我在最上麵那箱貼了張字條：

“這次是我寄的，快遞費比吵架便宜。”

下午三點，物流顯示簽收，簽收人周秀蘭。

一個小時後，我去陸宅還鑰匙。

鑰匙是陸時衍他媽給的，那是第三年，她說我來的勤，省得按門鈴。這個得我親手還。

我進門的時候，陸時衍蹲在玄關，手裏捏著那張字條。

二十六個箱子又碼回原地，跟昨天一模一樣。

他抬頭看我，臉色很難看。認識他七年，我第一次見他被一張紙氣成這樣。

“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東西是你的，放你家，天經地義。”

我把鑰匙擱在鞋櫃上，放的很輕。

“阿姨那邊，麻煩你替我說一聲。”

他站起來，像要攔我，腳卻沒動。

“蘇晚，你別後悔。”

這句我聽過很多遍。以前聽見就道歉，現在隻覺得耳熟。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周嬸站在客廳角落。

她懷裏抱著一條灰圍巾，吊牌還沒剪。是我早上一起寄的，單獨裝了個小袋，寫著她的名字。

顏色、針腳，都照著那條挑的。

周嬸沒說話，眼圈有點紅。

陸時衍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皺了下眉。

“這圍巾，我是不是在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