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珩總說,此生最愛我,也最怕失去我。
我晚歸一刻,他便提燈找遍軍營。
我隨口說句不想過了,他就紅著眼數我腕上的九道紅色情絲。
他知道,所愛之人每負我一次,情絲便褪色一道。
九道盡褪,我此生再不會愛任何人。
我騙他:“係給你的,永遠褪不了色。”
他信了。
從此,他再沒怕過。
軍中試毒,死囚就在隔壁,他卻讓我先喝。
敵軍索要人質,營裏押著俘虜,他卻說我懂蠱,更容易活著回來。
我小產那夜,派人請了他三次。
他仍在慶功宴上飲酒,說軍心不能亂。
每回事後,他都抱著我說:
“阿寧,我也是不得已。”
再低頭數一遍紅線。
確定一道都沒褪色,他便安心了。
今日,為籌軍餉,他求娶嘉寧公主做平妻。
明明還有別的辦法,他卻說這樣最快。
公主逼我跪下奉茶,謝珩按住我的肩:
“阿寧,再體諒我一次。”
他篤定我的情絲永遠不會褪色,自然也不怕再委屈我一次。
可他不知道,那九道紅線裏,八道早已被我的血重新染紅。
就在膝蓋落地的那一刻,最後一道也開始褪色。
.........
從公主營帳出來時,我的膝蓋已經被碎石磨出了血。
侍女青禾扶住我,眼圈通紅。
“姑娘,明明是她故意把茶潑了,憑什麼罰你?”
我低頭看了眼濕透的裙擺。
滾燙的茶水順著膝蓋往下淌,混著血,在青磚上落下一串暗紅。
“因為她是公主。”
“因為謝珩需要她帶來的三十萬兩軍餉。”
更因為謝珩知道,我總會體諒他。
身後忽然傳來瓷器碎裂聲。
嘉寧公主捂著手腕,冷聲道:
“姐姐這茶奉得不情不願,莫不是對陛下的賜婚有意見?”
那隻茶盞明明是她自己摔的。
可謝珩還是追了出來。
他先看了一眼我的膝蓋,又轉身握住嘉寧的手。
“燙著沒有?”
嘉寧紅著眼搖頭。
“我不礙事,隻是姐姐似乎很討厭我。”
謝珩眉心微蹙。
“阿寧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完,抬眼看向我。
“軍醫帳今晚要熬三百副驅寒藥,你過去盯著。”
“就當給嘉寧賠個不是。”
青禾氣得渾身發抖。
“將軍,夫人跪了半個時辰,膝蓋都破了!”
“正因為受了傷,我才讓她去軍醫帳。”
謝珩語氣裏多了幾分不耐煩。
“那裏有藥,也有人照顧她。”
“再說,嘉寧剛到北境,若第一日便受了委屈,軍餉的事怎麼辦?”
他永遠有道理。
為了軍心,為了將士,為了邊境百姓。
隻要被犧牲的人是我,一切便都顯得順理成章。
我點了點頭。
“好。”
謝珩愣了一下。
他大概已經準備好哄我的話,卻沒想到我連一句都沒爭。
嘉寧朝我揚起唇角。
她貼近謝珩,柔聲道:
“夫君,你陪我進去吧,我怕那茶裏不幹淨。”
夫君。
喊得倒挺順口。
謝珩臉色微僵,下意識看我。
我已經扶著青禾,轉身去了軍醫帳。
三百副藥熬到後半夜,帳裏熱得像蒸籠。
我蹲下添柴時,膝上的傷再次裂開,血透過布料滲了出來。
青禾忍不住哭。
“從前你皺一下眉,將軍都要急得滿營找大夫。”
“如今怎麼就......”
她說不下去了。
我卷起袖口。
腕上九道情絲,紅得鮮豔。
可若仔細看,便能發現前八道紅得發暗。
那不是情絲原本的顏色。
是幹涸了一層又一層的血。
我拿起銀針,刺破指尖,想給最後一道正在褪色的情絲補上顏色。
針尖剛落下,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謝珩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我立刻收起銀針,將袖口放下。
“你來做什麼?”
謝珩在我麵前蹲下,從懷裏拿出傷藥。
“還生氣?”
他伸手要碰我的膝蓋,被我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
“阿寧,我知道今日委屈你了。”
“可嘉寧畢竟是公主,又帶著軍餉過來,我不能讓她剛進門便下不來台。”
“等這一仗打完,我陪你回南疆住半年。”
他說得認真。
像從前每次傷害我之後一樣。
先講不得已,再許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以後。
我看著他。
“謝珩,如果今日跪下奉茶的人是她,你也會讓她體諒我嗎?”
他沉默了一瞬。
“沒有這種如果。”
“她是公主。”
我笑了。
原來他也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隻是從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會是那個例外。
謝珩見我不說話,像是忽然不安起來。
他抓過我的手腕,推開袖口。
“一、二、三......”
他低聲數著那九道紅線。
確認一道都沒少,他繃緊的肩膀才鬆下來。
“你看,你還是愛我的。”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手背。
“阿寧,別嚇我。”
指尖的傷口還在流血。
血順著掌紋滑下,悄悄浸紅了最後一道正在褪色的情絲。
謝珩沒有發現。
他替我上完藥,起身時像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嘉寧身子嬌貴,受不得軍中寒氣。”
“我讓人把主帳騰給她。”
我抬起頭。
那座主帳,是我與他從一無所有時親手搭起來的。
裏麵的輿圖是我畫的,藥櫃是我釘的,就連床前那盞燈,也是他當年冒雪替我尋來的。
謝珩避開我的目光。
“你先搬去西邊的舊帳住幾日。”
“阿寧,再體諒我一次。”
我慢慢放下袖口。
“好。”
這一次,他卻沒有因為我的順從而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