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有俗,生女攢布,爹娘一歲備一方。
待及笄,由女兒親手拚成百福嫁衣,保一生順遂。
妹妹的百福布,是娘年年去蘇繡坊挑的上等雲錦。
十五方花色,一方不重。
而我,隻能選她挑剩的邊角料。
隻因娘說生我時難產,請郎中抓藥花了八兩銀子,已無餘錢給我。
開春,妹妹許給了知府家的公子。
婆家講究,說嫁妝箱底要鋪滿百福布才壓得住福氣。
娘推開我的房門,抱起我剛收針的嫁衣便要剪。
我死死拽住衣角:「娘,這是我的!」
娘一巴掌扇開我:「你的?」
她轉身從櫃裏翻出一本發黃的賬冊,砸在我臉上。
「既然分這麼清,那就把賬算算!」
「加上落地那八兩救命錢,你十五年吃穿統共二十四兩五錢!」
「這身嫁衣頂你五錢。」
「剩下二十四兩,城西陳鰥夫肯出這個數彩禮,下月初八你嫁過去,把欠家裏的債平了!」
剪刀落下,百福嫁衣碎了一地。
當夜,我去了織造局。
宮裏急征繡娘,簽下十年死契,當場發二十五兩安家銀。
我在契書上畫了押。
天亮後,我把二十五兩官銀放在那堆碎紅布旁:
「娘,賬清了。多出的五錢,算我還您的生恩。」
嫁衣沒了,這個家我也該走了。
······
娘看到官銀,眼睛亮了。
她急忙擺進玉嬌的嫁妝匣,又把剩下幾錠推給爹。
「十五兩給玉嬌添一頂珍珠冠,十兩送去知府府上打點。」
「隻有親家那邊滿意了,玉嬌嫁過去才不受氣。」
爹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沒有一個人問我,這二十五兩是拿什麼換來的。
妹妹沈玉嬌坐在鏡前,舉著赤金簪往發間比。
「姐,你也別心疼。」
玉嬌從鏡子裏看我,笑得眉眼彎彎。
「等我嫁進知府府,隨便漏一點,都夠你過日子。」
娘分完銀子,踢了踢地上的碎紅布。
「愣著幹什麼?撿起來。」
我沒動。
娘皺眉:「知府夫人說了,嫁妝箱底要鋪滿百福布。你把這些重新拚好,正好給玉嬌墊箱子。」
我低頭看著那堆碎布。
十五歲及笄那日,娘把玉嬌挑剩的布扔給我。
「家裏沒閑錢給你買新的,湊合著用。」
十五塊布,有的褪了色,有的沾著油,還有一塊被老鼠咬掉了角。
我洗了三遍,熨平邊角,用了整整一個冬天,才拚成一件嫁衣。
再破,也是我的。
可如今,全碎了。
我問娘:「這是我的嫁衣。」
娘嗤笑。
「你都要嫁陳鰥夫了,還穿什麼百福嫁衣?」
「他三個孩子,大的十二歲。你進門是伺候人的,不是去做少奶奶。」
爹撥著算盤,頭也沒抬。
「陳家送了四兩定錢,剩下二十兩,成親那日結清。」
「下月初八,花轎上門。你別再鬧。」
原來我離開織造局後,他們已經替我收了定錢。
我問爹:「我若不嫁呢?」
爹終於抬眼。
「二十四兩的賬,你拿什麼還?」
我看了眼嫁妝匣裏的官銀,點了點頭。
「好。」
我蹲下來,一塊塊撿起碎布。
娘這才滿意。
「早這麼聽話,不就沒事了?」
當晚,玉嬌抱來一床白綢,往我桌上一放。
「知府府定了初八曬妝。」
「百福布、百子帳、並蒂枕,少一樣都不行。」
她將手伸到燈下。
十根手指白嫩光滑,沒有一個針眼。
「我的手要戴金鐲,不能紮壞。還是你來。」
我摸了摸懷裏的木牌。
昨夜,織造局的書吏問我姓名。
我說家裏人叫我大丫。
書吏皺眉:「官冊不能寫這個。你自己取一個。」
我看著案上的雲錦,說:「沈錦。」
初八寅時,織造局的車會從後巷接人。
也是陳家迎親的日子。
我拿起白綢。
「百福布我補,並蒂枕我做。百子帳,我隻繡衣身。」
玉嬌不高興了。
「為什麼?」
「江南規矩,百子開臉,得新娘自己來。」
玉嬌撇嘴:「到時候再說。」
我沒有爭。
二十五兩還的是銀錢。
這幾樣嫁妝,還的是十五年的養育。
等最後一針落下,我與沈家便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