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那桶臟水,我身上的味道實在難聞。
負責看守的警員把我帶去了洗手間,讓我自己衝洗。
手銬不能摘,我隻能別扭地擰毛巾。
水剛沾到臉,身後就有人接過了毛巾。
我抬起頭。
鏡子裏,柳月紅著眼站在我身後。
她居然一直沒走。
“警察說,你身上臟了。”
她低著頭,把毛巾浸進熱水裏。
“我來幫你擦。”
我冷下臉。
“我有手。”
“銬著不方便。”
“關你什麼事?”
柳月沒回答,隻一點點替我擦掉頭發上的汙水。
旁邊兩個女保潔看不下去了。
“柳老師,你管她幹什麼?”
“人家根本不領你的情。”
“這種白眼狼,就該讓她臭著。”
其中一人翻了個白眼。
“聽說死的宋老師比她親媽都盡心,最後還不是被她一把火燒了?”
“養條狗都知道衝主人搖尾巴。”
“養她還不如養塊叉燒。”
柳月擦頭發的動作停住了。
她把毛巾扔進水盆,轉頭看向幾個保潔。
“她犯了什麼罪,自然有人查。”
“用不著你們堵在這裏,一口一個畜生。”
其中一人翻了個白眼。
“她敢殺人,還怕別人罵?”
“怕不怕是她的事。”
柳月擋在我麵前。
“但這裏是警局,不是菜市場。你們不願意幫忙,就請出去。”
幾人頓時笑了。
“我看你腦子也有病。”
“學生一把火燒死四個人,老師還當寶貝護著。”
“怪不得能教出這種瘋子,原來老師也不正常。”
她們陰陽怪氣地走了。
臨出門前,還有人嘀咕:
“等她哪天把你也燒了,你就老實了。”
柳月沒理會,重新擰幹毛巾。
我看著她。
“聽見了嗎?人家說你是神經病。”
“隨她們說。”
“你不怕我真把你也殺了?”
她頓了一下。
“你真想殺我,就不會一直趕我走了。”
我臉色一沉。
“少自作多情。”
“好。”
柳月繼續替我擦頭發。
“算老師自作多情。”
她像以前一樣,把我的頭發攏到腦後。
初中時我不會紮頭發,每天都頂著一頭亂發進教室。
她看不過去,就把我叫到辦公室,一邊數落我,一邊替我紮好。
三年過去,她還是習慣在手腕上套一根黑色皮筋。
“你剛進初中那會兒,瘦得跟根豆芽菜一樣。”
“上課餓得肚子叫,還騙我說是凳子響。”
“第一次考年級第一,我問你想要什麼獎勵,你說想吃一頓紅燒肉。”
“結果肉端上來,你一口沒動,全裝進飯盒帶給外婆了。”
她一句接一句,說的全是些沒人會記得的小事。
我皺起眉。
“煩不煩?”
柳月閉了嘴。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
“硯硯,這個給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
裏麵是一張嶄新的錄取通知書。
省內最好的大學。
柳月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報誌願的時候,留的是老師家的地址。”
“通知書今天早上送到了。”
“老師本來想著,你收到以後肯定高興。”
“還買了蛋糕,想給你慶祝。”
她把文件袋塞進我手裏。
“硯硯,老師不知道你到底怎麼了。”
“但老師還是想告訴你。”
“考上了。”
“你這些年沒白熬。”
我盯著錄取通知書上自己的名字。
林硯。
兩個燙金的字,被水珠暈得有些模糊。
門外傳來警員的催促聲。
“林硯,時間到了。”
柳月替我把頭發紮好。
我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硯硯。”
她突然喊住了我。
我腳步沒停。
“還有什麼話,一次說完。”
身後安靜了幾秒。
柳月才輕聲開口:
“老師今天去看過你外婆了。”
我的腳步頓住。
“你高考成績出來以後,老師買了些水果,去了趟墓園。”
“那塊地方太偏,周圍的草都長高了。”
“我幫她拔幹淨了。”
我背對著她,手指一點點攥緊。
柳月繼續說:
“我把你的成績單燒給她了。”
“也告訴她,你考了全省第一。”
“硯硯。”
她的聲音輕輕發顫。
“你答應外婆的事,做到了。”
手銬忽然變得很重。
重得我抬不起手。
小時候,外婆總說,她沒本事,供不起我走太遠。
我就趴在她膝蓋上告訴她:
“那我自己走。”
“等我考上大學,掙很多錢,就帶你去省城住。”
後來,她沒有等到那一天。
我也再沒去看過她。
我站在門口,很久沒有動。
柳月沒有走過來,隻在身後輕聲問:
“她要是知道你考了第一,應該會很高興吧?”
一滴水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用力擦掉。
“死人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的聲音還是冷的。
隻是比平時啞了一些。
柳月沒有反駁。
她輕輕應了一聲:
“是啊。”
“她要是還在就好了。”
我閉了閉眼,抬腳走出洗手間。
顧淮正站在走廊裏。
他看了一眼我手裏的錄取通知書,又看向我泛紅的眼睛。
這一次,他什麼都沒問。
我從他身邊走過。
走出幾步後,又停了下來。
“顧隊。”
“嗯。”
我轉過身。
“你之前說,隻要我願意交代,你就聽我把話說完。”
顧淮神色一正。
“我說過。”
我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帶我回審訊室吧。”
“這次,我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