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大姐催我們繼續下樓。
她的聲音仍舊和氣,腳步卻越來越快。
每次遠處有門響,她都會先停一下,確認方向後再走。
這種謹慎很正常,她對樓裏的每條小路都熟,連哪扇門容易卡住都知道。
住得久,確實不一樣。
唐小滿忽然低頭,從袖口捏出一樣東西。
一根黃色的雞毛。
她趕緊往地上扔。
我看得清清楚楚。
“哪來的雞毛?”
“路上沾的。”
“你坐地鐵還能沾雞毛?”
“路上有個阿姨非要帶雞上地鐵,蹭到的。”
她話音剛落,四樓下麵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有人正在往上跑。
唐小滿嚇得抱住我。
江大姐卻一把推開地下室方向的門。
“快,往車庫走!”
我們從四樓側門進了舊連廊。
這棟樓和旁邊的5號樓之間有條封閉通道,盡頭能下到地下車庫。
平時很少有人走,燈壞了大半。
唐小滿把手機手電打開。
江大姐立刻按住她。
“關了,會被看見。”
黑暗裏,她的聲音很穩。
我聽著,心裏也跟著穩了一點。
樓道裏的腳步越追越近。
我們隻能摸著牆往前走。
黑暗裏忽然“咚”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撞在了鐵皮上。
唐小滿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三個人同時停住。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緊接著是一串細碎的抓撓。
江大姐把手指豎在嘴邊。
手電光掃過去,牆根蹲著一隻黑貓。
它的眼睛在光裏亮了一下,從下水道口鑽了進去。
“這樓裏的貓比人還多。”唐小滿鬆了口氣。
沒人笑得出來。
唐小滿湊到我耳邊。
“其實不是地鐵上蹭到的。”
“什麼?”
“那個雞毛是我帶的雞身上沾的。”
“你為什麼要帶雞?”
“你昨天不是說想吃烤雞嗎?”
我差點被她氣笑。
“那你就不能早點說清楚?”
“我不是說了是雞毛嗎?”
她理直氣壯,根本沒往別處想。
我都要被她嚇死了。
她居然還惦記那兩隻雞。
這個神經大條的勁兒,我太熟了。
我又想起她陪我做手術那次。
她自己怕針,抽血時臉比我還白,卻抓著我的手說一點都不疼。
她不聰明,也不懂掩飾。
高興、害怕、委屈,全寫在臉上。
如果她真殺了人,怎麼可能這麼鎮定自若?
我剛確定她不是殺人犯,手機就在掌心亮了。
“警方補充提醒:監控中的可疑人員腰間有黑色硬物,可能帶著刀,請居民保持距離。”
唐小滿腰側,正好鼓著一個黑色刀套。
我的腳步慢了。
為什麼每次我剛想相信她,新聞就追著給她添一條罪證?
她殺的真的是雞嗎?
我摸到報警界麵,心裏像有兩個人在撕扯。
一個說,立刻報警,六條人命不能賭。
另一個說,她是唐小滿,是陪我熬過失業、失戀和住院的人。
我甚至想過,把她騙到樓下,交給警察就好了。
隻要她是清白的,總能回來。
可“交出去”三個字落到她身上,我就做不到。
她從頭到尾都把後背留給我。
我卻一路盯著她的衣服、包和刀套,像在等她露出真麵目。
我既怕自己心軟害了別人,也怕自己多疑傷了她。
兩邊都是錯,我根本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江大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貼近我,把聲音壓得很低。
“前麵有個垃圾房,旁邊的小門能通車庫。等會兒跟緊我。”
“您確定門能開?”
“我走過,能開。”
唐小滿忽然回頭。
“你們嘀咕什麼?”
江大姐馬上笑。
“知意說腳疼,我問她要不要扶。”
唐小滿蹲下。
“我背你。”
“不用。”
“都什麼時候了,你別逞強。”
她把那個可疑帆布包往前一掛,真準備背我。
我鼻子突然發酸。
就算她真做了壞事,至少此刻,她還是下意識護著我。
我不能把她騙進一間沒有出口的屋子。
“手機沒信號。”
我把屏幕按滅。
“先出去再說。”
江大姐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行,姐聽你的。”
她轉身後,我看見她把左手伸進口袋裏,攥了一下。
那隻手一直沒拿出來。
連廊外忽然傳來一聲重響。
像有人撞上了門。